“可百姓没有江南。”
“对。百姓只有脚下的地。地丢了,就什么都没了。”
苏文放下笔,定定看着李晨。
“王爷今日说这些,不光是讲史。是在说大炎眼前。对吗?”
李晨不答。
反问他:“你记得刘策在早朝上,怎么评价《富国论》公开讨论的事?”
“记得。他说,大家一起穷有什么意思,大家一起发财才是朕想要的。”
“这是好话。可好话不能只停在嘴上。得变成路,变成秤,变成让基层小民真能喘上气的那一口。否则再好的话,也只是庙里的钟。响的时候提气,响过了,日子还是那样。”
“那朝里若有人要赌呢?像北宋那个海上之盟一样,拿国运去赌一场呢?”
“所以我要在潜龙城。在唐国。把不赌的路子先走出来。让天下人看看,不赌,也能活。不赌,也能富。不赌,也能把外头的事办了。将来若真有人把大炎往火坑里推,至少得先问问,为什么唐王的路走通了,你还要拿刀去换狼牙?”
李晨说完,把茶碗放下。
风从窗缝挤进来,带着入夜后的一丝凉意。
苏文沉默了许久。
然后重新铺开册子,在“兴亡之数”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百五十年之坎,非天命,乃分利之局也。身在此局,不破不立。破而不立,则万劫不复。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用了力。
李晨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
城里灯火已疏。只有北大学堂的钟楼还亮着一盏。远远的,像悬在黑地里的一颗星。
“苏文。”
“在。”
“你那个题目,改一改。别叫‘十问文明’。叫‘兴亡与文明’。先讲兴亡,再讲文明。讲清楚了,后人就不会只把文明当教条。会知道,文明的每一步,都是把人从那个三百年的圈里,往外拔一点。哪怕只拔一寸,也是活的。”
苏文点头。
“明日我改。今晚这些话,我也一并记进第四卷。”
“记吧。”李晨说。
“可王爷,还有一句,我没问。”
“问。”
“你自己呢?你西出葱岭,是为了让唐国跳出这个数。可若有一日,唐国也到了百五十年呢?到那时候,你今日说的这些,还能立住吗?”
李晨没有马上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