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楼兰王庭的后园极静。
几盏铜灯挂在廊下,火苗被风吹得东摇西晃。杏树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群低头赶路的人。李长安一个人坐在石阶上,手里捏着半块馕,掰碎了往地上撒。几只夜鸟从屋檐上探下来,又不敢落。
“怎么还不睡?”
花无缺从回廊那头过来。墨蓝斗篷,手里端着一壶茶。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睡不着。脑子里都是今天那些镇长说的话。”
“说你听得懂吗?”花无缺在旁边坐下,茶壶搁在石阶上。
“一小半。”
“一小半就不少了。我当初听他们说话,也不过三四成。过了半年才慢慢懂。”
“姨娘,我问个事。”李长安忽然转过来,坐正了。
“问。”
“楼兰这个名字,是不是以前在诗里有过?”
“哪首诗?”
“我背不全。只记得一句。不破楼兰誓不还。在潜龙城,听苏先生念过。当时只觉得顺口。今天在楼兰街上走,看见城门上那几个字,又想起来了。”
“你想知道这句诗怎么来的?”
“想。”
花无缺没急着说话。提起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李长安手边。
“这诗,是中原人写的。写的是一个带兵去西边的人。走之前,他跟家里说,不用等我。不把楼兰打下来,我就不回头。”
“那楼兰真的被打下来了?”
“破过。不止一次。”
“破了楼兰,是什么意思?”
花无缺望着廊外的月亮,沉默了一会儿。
“把城门烧了,把王庭占了,把男人杀了,把女人孩子赶出去。把地下的粮食挖走,把渠填了,把树砍了。等这些全做完,就没有楼兰了。这就叫破。”
李长安手里的馕捏碎了。
“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楼兰不低头,横在商道中间,谁从这儿过,都得看它脸色。西边来的,东边来的,南边来的,北边来的。全得在楼兰换马、补水、交税。楼兰又偏偏不肯只认一个主子。谁强,就靠谁近一些。谁弱,就离谁远一些。可你要是彻底压它,它又敢咬着牙跟你拼命。”
“所以外面的人恨楼兰。”
“恨,也怕。怕它哪天又站起来。怕它把路再关上。怕它不肯听话。怕它死过一回还不老实。所以那些来打楼兰的人,嘴上说的是国仇家恨,心里头,是想拔掉一颗钉子。”
“那楼兰现在,还和以前一样吗?”
“不一样。以前的楼兰,靠的是地利。掐着路口,谁过都得交钱。那种日子,过不了长久。路会变,风会改道。你今天能守住一口井,明天那井干了,你就什么都不是,楼兰不能永远指望别人怕它。”
“姨娘是想让楼兰变成别人离不开它。”
“对。”花无缺看他一眼,“你这孩子,比我想的透。”
“我父亲说过,一个人如果只会让人怕,那是没本事。真有本事,是让人离不开。离不开你,才会真心护着你。”
“你父亲说这话的时候,你在旁边?”
“在。他说给李星晨听的。我偷听了半截。”
“你俩倒是一对儿。”花无缺也笑。那笑极轻,像风吹过沙枣叶。
“姨娘,我再问一个。”
“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