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山口以西,天地忽然矮了下去。
山还高,却不再连成一片。像有只大手,把一堵墙从中间掰断了。路顺着山势往下走,石头一块一块稀了,草一丛一丛冒出来,再往远处,能看见一片灰褐色的平滩。
平滩中央,立着几堵旧墙。
石头城到了。
老柯说,这城原来有名字,叫塔什库尔干。柯尔克孜语,石头垒的城。后来被风沙磨了上百年,名字也磨短了。来往的人只叫它石头城。
“城墙还在?”
“就剩三面。东面的让风吃了。西面最高,一丈多。上头还能站人。”
“住的人多吗?”
“不多。二十来户。有柯尔克孜人,有塔吉克人,还有两户从西边来的哈扎拉人。都会说几句汉话。跟商队学的。”
“他们以什么为生?”
“放羊。再就是给过往商队带路。这地方穷。地里种不出粮食。人靠羊活。羊靠草活。草靠雪水。雪水不够,草就黄。草一黄,羊就瘦。羊一瘦,人就苦。”
“这样的人家,最重什么?”
“重信。也重利。穷地方的人,一两银子能买一条命。可要把你当朋友,能把自己怀里最后一块馕掰给你。”
“跟我们中原一样。”
“不一样。这里的人,不敬皇帝。也不敬王。他们敬山,敬水,敬火。敬能给他们活路的人。谁把路带来,谁就是他们的贵人。”
“那这几年,谁给他们带路?”
“没人。商队少了。从前从疏勒去撒马尔罕的驼队,一年少说几十拨。这两年,只五六拨。还都是小商小贩。大商队怕西边乱,不走了。石头城跟着穷下去。”
“我们算不算大商队?”
“你们不是商队。”老柯咧了咧嘴,“你们比商队难缠。商队只要货。你们要路。要路的人,活得久。可也苦。”
“为什么苦?”
“货可以丢。路不能断。路一断,你的根就被风刮出来了。”
队伍在离石头城半里处停下。
几个孩子先从破墙后探出头,又缩回去。不一会,墙后出来几个大人。领头的是个高个子老汉,白胡子被风吹得乱蓬蓬的,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
“阿依达尔。”老柯挥手喊。
老汉眯眼看清来人,脸上紧绷的皮一下松了。
“老柯。你还活着。”
“死不了。带几个东边来的朋友,在你这儿歇一天。”
“东边?”
阿依达尔的目光扫过李晨一行人。在杨素素和贺兰敏身上停得久些。
“东边哪里的?”
“唐王的人。”老柯说。
阿依达尔明显愣了一下。身后几个男人也相互看了看。
“唐王。是那个在高昌开互市、在楼兰选镇长的唐王?”
“你也知道选镇长?”
“去年有驼队路过,在井边讲了一个晚上。说唐王让种地的、放羊的,自己选管事的。选出来的人,不催税,先修路。我们听了半宿,到天亮还不敢信。”
“那现在呢?”李晨开口。
“现在?”阿依达尔看了看他,“现在羊瘦了,草黄了。信不信的,总得先活。唐王既然来了,就进来喝碗水。石头城没别的好东西。水是井里现打的。咸,但干净。”
“好。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