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早。
石头城的鸡叫了三遍,不是公鸡,是几只瘦得不成样子的母鸡,缩在墙根下,有一声没一声地叫。
李晨从土屋里出来,看见阿依达尔已经蹲在井边。旁边围了五六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有的蹲着,有的盘腿坐在地上。谁也没说话,就看着那井口。
“都来了。”李晨走过去。
“来了。几户能主事的,都到了。”阿依达尔抬起头,“唐王,今日这会,就在这井边开。井是我们石头城的根。在根边上说话,谁也不能说假话。”
“好。我先听。听完了再说。”
李晨也找了个石墩坐下。
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照得井沿上的白霜慢慢化开。
“巴合提,你来给唐王说说,石头城为什么叫石头城。”阿依达尔朝屋后喊了一嗓子。
巴合提跑出来,手里还抓着半块冷馕。
“说错了,别骂我。”
“说。”李晨点点头。
“石头城,老名字叫塔什库尔干。我们的话,就是石头垒的城。这地方,古时候是驿站。往东翻葱岭,往西去撒马尔罕,都要从这儿过。听阿爷说,这城最早不是我们建的。是几千年前,有一支从西边来的人,用大石头一块一块垒起来的。那时候,这墙比现在高三倍。墙上能跑马。城里能装一千兵。”
“那支人,后来哪去了?”
“没了。说是往东走了。也说是被山吃了。阿訇说,那支人信火。人死了,就烧。烧完的灰撒进风里。所以地上找不到骨头。”
“阿訇说的,你信吗?”
“半信。山会吃人。可山不吐骨头。”
阿依达尔咳嗽一声:“说正题。别说这些神鬼。”
“阿爷,你要我说的。”
“我要你说,石头城的地理。不是让你讲火。火的事,唐王不关心。”
“我关心。”李晨笑了笑,“什么传说,什么信火,都说说。我爱听。听人讲古,能听出这地方的脾气。每个地方都有脾气。有的地方暴躁,动不动发山洪。有的地方温吞,十年不下雨,井也不干。石头城是什么脾气?”
“倔。”
巴合提脱口而出。
“怎么个倔法?”
“风刮不倒。雪压不塌。羊死了,人还活着。商队走了,路还在。我娘说,石头城的人,跟这城墙一样,丑,可命长。”
“这话说得好。”苏文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人群后头,炭笔已经捏在手里。
“我娘大字不识。她说的都是土话。”巴合提有些不好意思。
“土话才有根。你娘是明白人。”李晨说。
“唐王,你到底想从这地方得到什么?”阿依达尔突然问得极直。
“你先告诉我,石头城周围,有多少条路?通往哪里?哪条能走大车?哪条只能走人?哪条夏天断,哪条冬天断?”
“这些,老柯比我清楚。他走过的桥,比我吃过的盐还多。”
“老柯是商人。你是住家。商人看见路,想的是怎么过。住家看见路,想的是谁从这过。你告诉我,这一带,哪条路最险。哪条路上死过人。哪条路,你们晚上从不敢让孩子靠近。”
“最近的一条,叫鬼风口。在城南十二里。那边有条窄道,两边全是青黑石壁。风吹过去,声音像女人哭。每年秋天,都有人在那儿掉下去。我们这地方,走夜路的,到了鬼风口,宁可在野地里冻一夜,也不往前。风大的时候,连鹰都绕着飞。”
“为什么叫鬼风?”
“老辈人说,那是死在路上的商队。人回不了家,魂还在山口打转。风里能听见驼铃响。响一阵,又没了。所以叫鬼风。”
“实际是什么?”
“实际就是风从两壁之间过。壁高,路窄。风一挤,声儿就尖。跟人哭是一个理。鬼倒没有。可那风真能要人命。我年轻时候,被风掀下过驴背。差两步就掉崖底了。打那起,再不敢从那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