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踏碎晨光。
十一骑从鬼风口出来时,天已大亮。头一匹是贺兰敏的黑马,马背横着一个孩子。
石头蜷在马鞍前,身上裹着一件过于宽大的黑氅,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睁着,直直望着石头城方向。
周平跟在第三匹马上,一只手始终按着石头肩膀。那只手在抖,面上却看不出什么。
“活着回来的。”贺兰敏翻身下马,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鬼风口里有一处老栈道,洞眼还在,能藏人。我们摸进去时,里面空了,只留了个火堆。灰还是热的。人往北边跑了。石头被捆在栈道最深处,嘴塞着布。”
“几个人。”李晨问。
“四个。往北,翻山。我没追。孩子要紧。”
“你做得对。”李晨接过石头,那孩子身上冰凉,嘴唇发紫,可两只眼睛清亮得吓人,“石头。认得我么。”
石头点头,嘴张了张,说不出话。
“不急。先喝热水。你娘在井边等着。”李晨把他交给周平,“带他去。热水烧了一夜。”
周平接过徒弟,把脸别过去,大步往井边走。走了几步,肩膀塌了下去。
“我在栈道里,看见了这个。”贺兰敏从怀中掏出一块铜片,半道弯月,三道水纹,“跟阿米德身上那块,一模一样。他们不是来踩点的。是来接人。石头被带走,是因为他撞见了他们接头。那三个人从碱沟地道出来,一路走到鬼风口。石头在洞口看见了他们。他们不想杀孩子——想带回去问话。问咱们在石头城到底要干什么。”
“问出来了没有。”
“那孩子硬。一个字没说。就咬着牙挨揍。我赶到时,他嘴里塞着布,手脚捆着,脸上挨了两拳。身上没重伤。可再晚半天,就不好说了。”
“月舟会。撒马尔罕。杜布。”李晨念出这三个名字,语气像在念三个死人,“他们在葱岭东麓,已经扎了一根钉子。这根钉子,不拔,后患无穷。”
“要拔,就得快。那四个人跑了,回去一报,月舟会要么收手,要么加码。按他们性子,加码的可能大。”
“对。所以我们要比他们更响。”李晨把铜片收进袖中,“石头的事,全城都知道了吧。”
“知道。昨晚那孩子他娘跪在城西口,阿依达尔挨家挨户喊人烧水。全城火塘都点起来了。今早鬼风口的事,传得更快。连盐湖那边都有人来打听。”
“好。要的就是这个。”
“王爷——你是故意的?”贺兰敏抬眼。
“不全是。石头丢,是真的。可我要让石头城的人看见,唐王的人丢了,唐王会找。不管多险,不管多深,都会找回来。这比修路管用。路是死的,人是活的。人回来了,路就有了魂。”
贺兰敏没再问。转身去安排人手。
李晨站上井台。那盏电灯还亮着,白惨惨的光在晨色里淡了,可灯还亮着。阿依达尔站在井边,身边围了二十来号人。有石头城的老人,有从盐湖连夜赶来的牧人,有疏勒方向来的货郎。周平蹲在石头身边,给孩子喂水。那孩子喝一口,咳一声,再喝一口。
“阿依达尔。”李晨开口,“昨晚,全城点灯,全城烧水。这事,是谁起的头。”
“没人起头。你说了,大伙就干了。”
“我说了。可干不干,在你们。你们干了。这说明,石头城不是我的城。是你们自己的城。自己的娃丢了,自己找。自己的灯灭了,自己点。这比我说一万句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