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辙抬起头。刘策的眼睛很亮,比前几日高烧退了之后亮多了。
“唐王在石头城建城,臣以为有三层。”苏辙声音放低,“第一层,是为守西边。葱岭是门槛。守住门槛,西边的人就进不来。第二层,是为修路。石头城在南北两线之间。城立起来,疏勒北线、楼兰南线,就拧成了一股绳。第三层——”
苏辙停住。
“说。”
“第三层。唐王在给大炎划一条新边。”
“新边。”
“大炎如今的边,在疏勒。疏勒以西,地图上是空白。唐王在空白处立了一座城。这城一旦立住,大炎的边,就推到了葱岭。推到葱岭之后呢?臣不敢想。”
刘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按在葱岭两个字上。按了很久。
“苏辙。”
“臣在。”
“你说,唐王在葱岭建城,是好事还是坏事。”
“是好事。也是险事。”
“怎么讲。”
“好的是——大炎立国几百年,边患一直在北。北边草原,年年入寇。唐王把视线引到西边,在北边只守不攻,在西边修路建城,以商代兵。这是换了条路走。险的是——葱岭以西,隔着好几个大国。撒马尔罕、波斯、君士坦丁堡。唐王在西边坐大,西边的大国,迟早会注意到他。到那时候,唐王就不再是守边了。是替大炎,跟西边的大国打交道。这交道怎么打,朝堂管不了。京城管不了。只能靠唐王自己。”
“就像当年霍去病。”刘策说。
“唐王自己说,霍去病的根在长安,在皇帝。皇帝一变卦,路就断了。”
“所以他在葱岭建城,给自己找根。”
“是。也是给大炎,找一条新的根。”
刘策从地图前转回身。走到案边,把周文达的折子拿起来,翻到苏辙批注那一页。
“你的批注,朕准了。折子留中不发。另外——”
“皇上吩咐。”
“传旨给礼部。周文达参唐王‘僭越犯上’,所据为‘擅用汉将之名’。朕问一句——汉将霍去病,为我炎黄守土,马革裹尸。今唐王以之名城,意在激励边将。何僭越之有。让礼部议。议完了,把结果报给朕。”
苏辙明白了。这道旨下去,周文达的折子,就变成了“议”。议来议去,议到最后,无非两种结果——要么“僭越”不成立,唐王无罪。要么礼部吵成一锅粥,谁也没法给唐王定罪。
“还有。”刘策说。
“皇上。”
“传旨给苏辙。唐王在葱岭建城,所需钱粮,从内帑拨。不经过户部。走潜龙商行。让周秀娥经办。”
苏辙抬起头。刘策看着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可确实是笑。
“朕不能让皇兄在前头修路,朕在后头拖后腿。他修他的霍去病城。朕给他添砖加瓦。”
柳树巷第三户。
门关着。院里的桂花树开了,香得发腻。堂屋里坐着三个人。一个是货郎,一个是黑风帽人,还有一个,坐在主位上。四十来岁,面相普通,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左肩高,右肩低。
“唐王在葱岭建城。”黑风帽人开口,声音像砂纸磨铁,“叫霍去病城。西市的说书人,已经说了两场。满京城都知道了。”
“说书的算什么。”蓝布衫的中年人端起茶碗,“关键是朝堂。苏辙什么反应。”
“折子被压了。皇上没看。苏辙在折子上批了字。”
“批的什么。”
黑风帽人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蓝布衫接过去看。看完,纸条在灯上烧了。
“苏辙这个人,比周文达难对付。周文达是想踩唐王。苏辙是想保唐王。但保法不一样。周文达越踩,苏辙越保。保到最后,皇上就会觉得——西边的事,只有唐王能办。”
“那我们怎么办。”货郎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