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十六年五月初八,南京下着丝丝细雨,正是朱元璋下葬的日子。
灵柩自仁寿宫起,出聚宝门,一路白幔素幡,送往钟山之阳。
这一场丧礼,自二月初二一直办到五月初八,停灵、小敛、大敛、哭临、祭告,样样齐全,一样也少不得。
礼部的官员熬瘦了一轮,内官监的人脚不沾地,宫里的白幔换了三回。
朝鲜的李芳远来了,日本的足利义持来了,蒙古的阿鲁台来了,安南的黎氏来了。帖木儿国的沙哈鲁也遣了使臣,跋涉万里赶到南京。南洋诸国的使节,更是悉数到场。
这些人与其说是来奔丧,不如说是来探听虚实。
朱元璋一死,这大明的天下还稳不稳,国策会不会变,都在他们心里打着算盘。
南京城里一时番人云集,满街都是异国衣冠。
鸿胪寺的官员忙得团团转,从早到晚教这些人行礼、下跪、哭临的规矩。
朱标扶棺走了几十步,被朱椿硬搀了下去。兄弟俩在仁寿宫里枯坐了整整两个时辰,未曾交一言。
从仁寿宫到钟山之阳,十里长路,白幡夹道。禁军两列,自山门直排到陵前。
文武百官披麻戴孝,跟在棺后,一步一趋。道旁跪满了百姓,黑压压望不到头。
陵墓是早就修好了的,与马皇后的墓比邻而居,隔一条石道。
当年修陵时,朱元璋亲自来看过,说这地方好,背山面水,是个长眠的好去处。
棺椁抬进地宫,石门缓缓合上,白幡在风里卷起,又飘飘扬扬落下。一代洪武大帝,就此入土为安。
正午时分,钟山上空响起二十八声礼炮。朱标听到炮声,才回到乾清宫西暖阁,强自用了一点午膳便躺下了。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直睡到半夜才睁眼,恍惚半晌才忽然记起,这一天竟是雄英的忌日。
次日上午,他一直怔怔的,料理了几桩紧要军镇奏报,便又歇下了。
黄昏时分,乾清宫西暖阁里坐了半屋子人。
朱允熥、朱棣、朱橚、朱桢坐在左首,朱椿坐在近前。徐辉祖、孙恪、郭英、李景隆、常昇坐在右首。高煦、高炽坐在靠门处。文堃站在朱标身后。
案上那炷香烧得只剩半截,烟笔直地升上去。
过了好一会儿,朱椿开口道:“大哥,依臣弟看,太子和太孙,就别回北平了吧。留在南京,彼此也好照应。”
朱棣道:“老十一说的是。父皇去了,偌大一座宫城冷冷清清的,像个什么样子。”
朱橚也点头:“允熥和文堃就留在南京吧,也好给大哥分担分担。”
朱标闭着眼仰在椅背上,脸上倦色像蒙了一层灰。他心里知道,弟弟们这是看他寂寞。
父亲走了,日子还得过,可他就是打不起精神,仿佛被掏空了一般。
十四岁那年,父皇把他立为太子。整整四十三年,他几乎没离开过父亲身边。
这世上没有人比父亲更懂他,也没有人比他更懂父亲。历朝历代,天家父子,能处成他们这样的,旷古至今找不出第二个。
父亲怎么待他,他就怎么待允熥。在他们家,那把龙椅从来不是一块叫人争抢的肉,是一副沉甸甸的担子。
父子之间,因着这副担子,没有猜忌,只有扶持。他本不是恋权的人,因为父亲给了他足够大足够多的权力。
若真能当甩手掌柜,他恨不得今日就退了位,明日就寻个清静地方,从此之后,天天睡到日上三竿。
可他知道做不到。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望了望朱允熥,眼里浮起一点欣慰的笑意,转瞬又隐了去。
他心里骂自己:“朱标啊朱标,你爹才入土,你怎么有脸笑。”
五月十二清晨,天色阴沉沉的,江风从下游吹上来。
龙江关码头上,船已经装好了。
种牛、种羊、种马在舱底叫,稻种麦种一袋一袋码得齐整,桅杆上的旗子在风中拍着。
朱高煦立在跳板前,钟山隐在薄薄的雾里,看不真切。
朱棣、徐妙云、朱高炽到了,码头上已经忙得差不多了。
走在最前头的是朱棣。他这一阵子老得厉害,鬓角全白了,背也佝了些,走起路来,步子比从前慢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