蕊初跪在老柳树下的时候,也恍惚觉得,这场雪就是冲着她落下来的。
要把她亲眼见的、亲耳听的、亲手碰的那些不堪,全都冻住、盖严,可偏偏又冷得刺骨,让她一刻也忘不掉。
巳时初的日光穿过薄云洒下来,惨白惨白的,没半分暖意,落在雪地上泛着刺目的光,晃得人眼睛发疼。
老柳树本该在六月里垂着满枝绿绦,风一吹就飘起满树烟,现在却压着厚厚的雪,像个驼背的老人,低着头,看着她在树根旁洗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前院扫雪的说笑声顺着风飘过来,是外院的小厮小沙和阿浩,两人挥着竹扫帚,哗啦哗啦地扫着甬路的雪,边扫边扯闲篇。
“你说咱甘府就是厚道,”小沙嗓门亮,震得树枝上的雪沫往下掉,“这突降的雪,别家都赶着让下人连夜清路,咱夫人倒好,说雪厚滑脚,不用赶,还吩咐小厨房炖了姜茶,等下扫完一趟一人一碗。”
“何止呢,”阿浩接着话茬,扫帚往边上一拄,歇了口气,“我刚听账房的先生说,这雪天当班的,每人额外加一个银青蚨赏钱。下午轮休的也照常歇,不算差事。我下午约了东巷的哥几个,去市口看跑马卖解的,听说那博览会来的半兽人女奴能在马上翻筋斗,可俊了!”
“瞧你那点出息,”小沙笑他,“要我说,攒俩钱打壶酒才是正经。这冷天,烫一壶热酒,就着五香花生,比什么不强?”
两人说说笑笑,扫帚划过积雪的哗啦声混着话音,隔着几重院墙飘过来,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
甘家素来待下宽厚,晋夫人脾气温和,不仅月例钱比别家府上多出两成,逢年过节另有打赏,每日午后还轮着班次给下人半个时辰的自由,或是去逛市场,赶集,或是去巷口茶肆听说书,或是结伴逛首饰铺子,是寅客城里出了名的“差使好去处”。
府里的丫鬟仆役们,大多心气舒展,连走路都带着几分轻快,哪里像蕊初此刻,浑身浸在冰里,连心都冻硬了。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她泪水未干的脸上,冰冷刺骨。
她跪在雪地里,膝盖早就冻得发木,身前摆着个掉了漆的铜盆,盆沿结着细碎的冰碴。
就是这双手,半个时辰前还捧着小姐玲珑的足踝,还刮过袜底黏烂的笋渣,还擦过腿间层层的污迹,此刻一把一把往铜盆里捧雪。
最干净、最深处的积雪,白得晃眼,捧在掌心很快就化了,雪水顺着指缝往里钻,像细针一样扎进骨缝里,她反倒觉得痛快。
仿佛这冷能把指尖上的黏腻冻掉,能把骨头里的恶心剜出去。
泪水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混着融化的雪水,滴落在铜盆中,也滴落在脚边那堆脏衣上。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混杂着雪沫和枯柳叶气息的空气,肺腑里像被冰碴子刮过,生疼,却也稍稍压下了胃里翻涌的恶心。
最先洗的是那件莲青色大氅。
锦缎料子厚重,吸了雪水更是坠得手腕发酸,她攥着袖口在盆里搓,一下,又一下。
袖口内侧那片玉髓羹的白痕慢慢晕开,变成淡淡的一圈,像小姐当时脸上的笑,看着浅淡,却刻得深。
她搓得用力,指节都泛出青白,总觉得那股清冽又甜腻的味道还嵌在布纹里,混着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洗不净,搓不掉。
眼前总不受控地晃过膳堂和刚刚屋里的光景。
她越想越慌,手下的力道也越重,大氅的锦缎边缘都被搓得起了毛,盆里的雪水很快就浑了,泛着灰扑扑的颜色,像她此刻沉在泥里的心。
风卷着柳树枝上的雪沫往下掉,落在她脖子里、衣领里,激得她猛地缩脖子,凉意在脊背窜开,像有条小蛇在爬。
她抬头抹了把脸,手上的雪水蹭在脸颊上,又凉又疼。
正这时,院墙边的月洞门处走来两个穿青布比甲的小丫鬟,手里提着朱漆食盒,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踩着雪往这边来。
是后罩房的朵晚和凝烟,都是二等丫鬟,平日里和蕊初常打照面,年纪小,性子活,见了她总爱热热闹闹喊一声蕊初姐。
两人走得近了,声音也清晰起来。
“你到底跟不跟我去?”朵晚声音脆生生的,提着食盒的手轻轻晃,“西市新来的胭脂铺,调的胭脂是蔷薇露浸的,颜色可匀了,还有螺子黛,据说是帝都新来的货。下午轮休正好去挑,晚了好颜色都被挑没了。”
“我不去挤那胭脂堆,”凝烟笑着接话,发梢上沾着点雪沫,“我去茶肆听书去。前阵子来说书的先生讲的边关奇闻,昨儿正说到秦老将军夜战群魔,精彩得很,我等着听下回呢。对了,小厨房刚蒸了莲子糕,老夫人赏了两盒,我揣了两块,回头给你一块。”
“老夫人就是心善,”朵晚啧啧两声,“你看别家府上,变天恨不得把人拴死干活,哪像咱们,钱不少拿,还能出去闲逛。我娘前儿还说,我这差使,比小户人家的小姐还自在些。”
两人说说笑笑,走到老柳树旁才看见蹲在那里的蕊初,都顿了顿脚步,笑着招呼,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大小姐贴身丫鬟的恭敬:“蕊初姐,你怎么在这儿呀?这大冷天的,洗东西怎么不去下房的热水灶?”
蕊初心里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把那堆贴身衣物往身后挡了挡,指尖还沾着雪水,凉得发僵。
她扯了扯嘴角,声音哑得厉害:“小姐的衣裳,沾了点羹汤,怕下房的皂角伤料子,在这儿用雪水漂漂。”
“哎呀,还是蕊初姐细心,”朵晚点点头,也没往盆里细看,只扫了眼外层的大氅襦裙,“那你可得快点儿,这雪水冰得很,仔细冻坏了手。我们去给前院扫雪的哥子们送点心,就不陪你说话了。”
“哎,去吧。”蕊初微微点头,看着两人提着食盒,踩着雪叽叽喳喳地走了,青布比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月洞门那边,说笑的声音却还飘过来,说着莲子糕甜不甜,说下午胭脂铺人多不多,轻快得像风里的铃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