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什么?
这日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饥荒过后,又是饥荒。
如今的刘满囤瘦得颧骨凸老高,原先还算周正的一张方脸如今只剩一层皮绷着骨头,眼窝深陷,穿在身上的棉袄空空荡荡的,袖口磨成了一圈烂布丝,露出里头的旧棉花,看着跟街上要饭的没两样。
“那我去给孩子们穿衣裳,等会儿来帮你。”
“没事儿,忙得过来。”赵大妞摆摆手。
这会儿水终于是开了。
她抓了一把少得可怜的杂粮面弄进碗里,加点凉水,搅匀了才倒进热锅里,再把洗好的野菜根切碎往里一丢,汤底一点点变得浑浊,接着放被切成碎丁的红薯干丢进去煮一会儿,才算勉强有点饭的模样。
“娘!饭好了?”
老大刘卫东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了,到了跟前,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口锅。
他家老大今年十一岁,半大的小子,正是能吃的年纪,但苦于家里实在没啥能吃的,就只能饥一顿饿一顿,瘦得肩膀上的骨头棱棱地支着,看着就硌人得很。
“好了,去带弟弟妹妹洗把脸,准备吃饭。”赵大妞说。
“好嘞!”
“娘我来帮你!”
老二刘小燕也醒了,九岁的小姑娘,扎着两根细得像麻绳的辫子,一下床就冲到灶台边帮忙端碗——都是当初减别人不要的豁了口的粗瓷碗,大的大小的小,一家人吃饭的时候都得小心别划到嘴巴。
老三老四年纪还小,一个四岁一个两岁,干活指望不上他们,所以这会儿他俩迷迷糊糊地被刘满囤抱到了饭桌边等着。
很快,一家人围着残破的方桌坐下。
赵大妞给每人盛了一碗糊糊汤。
汤在碗里晃晃荡荡的,几乎就是稍微稠一点、颜色混一点的水,说难听点,这玩意儿就跟黄河发大水的时候一个样。
但就这么一碗汤,一家人也舍不得喝太快,怕一口下去没喝饱,锅里却没剩的了。
“够不够?”
刘满囤喝了两口汤,顺手用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捞到一块红薯干,夹起来就要放进老三碗里。
哪知道老三眼疾手快地把碗往后一缩:“爹你自己吃。”
“爹不饿,你吃。”
老三捧着碗死活不回头,旁边老四眼巴巴地伸手把那块红薯干捞进了自己嘴里:“你不吃!我吃!”
老三当即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就你知道吃,你是猪啊?自己碗里的不够吃吗?”
闻言,口齿不清的老四呜呜渣渣不知道回了句啥。
刘满囤叹了口气,没说话。
赵大妞看得心里酸涩,不由得放下碗,小声对刘满囤道:“满囤,要不……晚点儿咱去我哥那儿一趟?”
“上回你不是说,嫂子那边也不宽裕吗?”刘满囤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人家未必能给咱匀粮。”
“不宽裕是不宽裕,可总比咱家强点。”赵大妞的声音越来越低,自己也觉得这话实在勉强,“咱家都这情况了,他能不帮忙?我哥在公社好歹有个差事,多少能匀几斤粗粮……咱就借点,等春上地里下来东西了,咱一定还,到时候多还点。”
“你哥是能匀,可嫂子刚添了娃,正坐月子呢,咱去开口借粮,那就是逼着嫂子把吃的匀给咱,她少一口,娃就少一口奶,到时候娃饿得直哭,你心里过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