陋巷寒夜密谈过后,整座京城看似一如往昔,朝局安稳,市井清平,民学朗朗书声日日回荡朝堂之外,无人知晓,一张覆压十余年的暗黑巨网,已然被人从内里轻轻撕开了缝隙。
谢令姝与晏之姝连夜折返宫中,全程隐匿行踪,未留半分痕迹,春枝这条唯一的活人证,被晏之叙心腹暗卫连夜转移,悄无声息迁出城南陋巷,安置在京郊一处重兵隐秘看守的别院之中。
院落清幽闭塞,与世隔绝,四周暗卫层层布防,无一人可随意靠近,彻底断绝了太傅追查灭口的所有可能。
至此,他们手握最核心的真相,攥着最致命的人证,却依旧只能选择蛰伏隐忍。
只因他们的对手从不是寻常朝堂奸臣,他是当朝三公之首,是帝王自幼启蒙、伴君十余年的授业帝师,是天下士林敬仰的文坛魁首,是盘根百年、垄断朝野大半话语权的世家掌舵人。
太傅的根基,深植朝野肌理,深植帝王心底,深植天下世人的固有认知里。
世人敬他温良恭俭,赞他鞠躬尽瘁,念他辅君劳苦,颂他师德千秋。
连谢恒潇本人,待他亦是敬重于骨、信赖于心,也正因如此,太傅那绵延十余年的弑君毒局,才藏得这般深、这般稳、这般无人能察。
他从不用刀剑权谋逼宫作乱,从不结党营私张扬跋扈,他只用最温柔、最忠诚、最无私的师长姿态,日复一日,以滋补汤药、安神香露、养心贡茶为刃,寸寸蚕食龙体,缓缓掏空帝王根基。
温水煮龙命,无声乱朝纲。
前世谢令姝至死都猜不到,太傅会是那个真凶,重活一世,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在今夜洞悉全部秘辛,她与晏之叙彻底定下长线对策。
他们不急破局,斩断毒源的同事搜集铁证,静待天时,待所有罪证尽数搜齐,所有人心彻底归位,再一举彻底收网,让太傅半生伪善碎得彻底,让上辈子被隐瞒的真相得以昭雪。
回宫破晓时分,天色微熹,薄雾漫过宫墙,掩去一夜暗流汹涌。
他们二人默契分头行事,各司其职,彻底铺开了整张绵长缜密的缚局大网。
谢令姝第一时间前往御书房,御书房内,谢恒潇伏案批阅奏折,眉眼温润,神色倦淡。
见谢令姝入内,他惊讶抬眸笑了声,语气温和:“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了?”
谢令姝缓步上前,她身子立在案前,神色真挚,无半分异常,只作寻常关切模样:“近日入秋,天时干燥,坊间药草多有混杂不纯,皇兄你日日勤政,熬夜批折,最是耗损心神,臣妹忧心宫外贡品汤药来路繁杂,稍有不慎,便会积滞伤身。”
她言辞轻柔,倒让谢恒潇有些不适应了,他试探的摸了下谢令姝的额头,暗自道:“没发烧啊。”
谢令姝:“……”
她拍了下额头上那温热的掌心,说道:“往后凡宫外送入御前的一切滋养之物,皆需经御药局双人查验,留样备案,确认药性平和、无毒无害,方可送入御前。”
谢恒潇眼里斥着惊色,他对于皇妹是无条件的信任,因此也无异议。只当是她心思瞬间细腻,知道体贴他了,当即颔首应允:“便依皇妹所言,些许小节,严谨些也好,省得你日日挂心。”
谢令姝悄悄松了口气,而今,所有外来物件尽数拦截查验,层层把关、字字记录,太傅再无半分可乘之机。
此事推行得极为平和,无任何波澜,亦无人疑心,宫人只当是长公主体贴圣体,御药局只当是新规严谨,朝野上下无人知晓,这一道温和的养生谏言,生生断了太傅隐忍十余年的弑君大计。
起初三日,太傅未曾察觉异样。
他依旧日日备药,并日日亲自送供,维持着勤勉忠君且心系圣体的师长姿态,府中下人次次入宫投递,次次依规查验,次次平安退回。
一连七日皆如此,那边很可疑了。
他亲手调制的滋养汤药,再也无法直接送入帝王手中,他进贡的那些珍稀药草,尽数卡在御药局关口,留样存档并且反复核验。
太傅立于府中观景台,望着漫天秋光,指尖轻轻摩挲着常年佩戴的温润玉扳指。
眼底温雅笑意缓缓褪去,层层寒凉悄然沉淀。
他心思缜密、一副老谋深算,执掌棋局半生,最擅长于细微处察风云、于平静里辨暗流。
七日封禁、又加上全程严查、无痕改制、无风无浪。
这绝非宫中偶然新规。
是有人针对性布局,精准掐住了他最深、最隐秘、无人知晓的命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