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宴是被四个内侍用软轿抬回东宫的。五十杖,即便行刑的侍卫手下留情,对从未挨过如此重责的祁宴来说,像去了半条命。他被抬进寝殿时,脸色惨白如纸,唇上咬出的血痕已经干涸,额发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鬓边。伤处隐隐透出暗红的血渍,布料与皮肉粘在一起,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会带来剧痛。皇帝终究是留了手,并未责背,改为责臀。但该受的疼,一分不少。随行的还有太医院副院使张太医,是皇帝亲自指派的。下人迅速备好热水、伤药和干净的布巾。宫人们屏息凝神,动作轻巧迅速地将祁宴安置在床榻上,小心翼翼地剪开他身后的衣物。杖痕交错,有些地方皮开肉绽。太医瞧了瞧,是只伤皮肉,不伤内里的打法。立刻动手清理伤处,敷上最好的金疮药。整个过程,祁宴死死咬着软枕,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只有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暴露了他正忍受着何等痛楚。越泽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他站在内殿门口,隔着屏风,能看见宫人们忙碌的身影,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和药草味。他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无波。张太医处理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将伤口处理妥当。他直起身,擦了擦额上的汗,对守在旁边的东宫总管福安低声道:“殿下伤的不轻,今夜恐会发热。需得有人时刻守在床边,若遇高热不退,立刻唤我。还有这药,每隔三个时辰换一次。”“有劳张太医。”福安连连躬身。张太医又叮嘱了几句饮食禁忌,开了退热的方子,这才提着药箱退下。皇帝还等着他回话。殿内安静下来,宫人们收拾妥当后也悄然退到外间候命,只留下福安和两名心腹太监在旁伺候。祁宴依旧趴着,腰间盖着薄被,脸色苍白,呼吸粗重。越泽没有上前,只是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不知谁落下的一卷书,随手翻看起来。姿态闲适得仿佛置身事外。忽然,祁宴开口,声音因疼痛有些颤抖:“越泽。”越泽放下书,走了过去。祁宴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侧着头,目光牢牢锁住他。那眼神复杂难辨,有痛楚,有疲惫,有审视,还有一丝掩藏不住的……恼怒。“我这样回来,”祁宴一字一顿,声音因疼痛而断续,却异常清晰,“可在军师意料之中?”越泽合上书卷。起身走到榻边,垂眸看着祁宴狼狈的模样。“有出入。”越泽平静地回答,声音听不出情绪,“没想到皇上会下重手。”“重手?”祁宴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身后的伤,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缓了缓才道:“父皇这还是……手下留情了。”他盯着越泽,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关切或波动。“你是不是很畅快?我被责罚。”越泽沉默地看着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道:“殿下叫我过来,就是问这个?”祁宴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心头火起,臀上的伤痛似乎都加剧了。他咬牙道:“福安,你们都出去。”“殿下……”福安担忧地看着他。“出去!”祁宴低喝,随即又因用力牵动了伤处,忍不住抽气。福安不敢违逆,只得带着人退到殿外,轻轻带上了门。内殿只剩下他们两人。“过来。”祁宴命令道。越泽依言走近两步。“坐下。”祁宴示意他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越泽坐下。祁宴侧着头,目光像钩子一样落在越泽脸上,仔仔细细地看,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看着我这样,你是不是心里很痛快?”越泽迎着他的目光,缓缓摇头:“没有。”“撒谎。”祁宴气息有些不稳,“你恨我入骨,巴不得我死。现在看我受刑,伤重如此,你会不痛快?”“好,我承认我是有那么一丝痛快。”越泽不再掩饰。祁宴有些受伤,而后释然,叹了口气,“是我自作自受。”“你什么都明白。”祁宴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你也该明白,我落到这步田地,也有你一份‘功劳’。若非你献上那等毒计,若非你将祁慕打了一顿,我又怎会……”“殿下后悔了?”越泽打断他,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波澜,似是嘲讽,“后悔用了我的计策?后悔听了我的建议?”祁宴语塞。后悔吗?不。即便重来一次,他依然会这么做。祁慕必须付出代价。他只是……只是不想看到越泽这副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