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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人(第1页)

没想到芸娘不吵不闹后,只是搬着一张小凳子坐在他旁边,两手托腮眼巴巴地看着他,他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却一直能感受芸娘灼热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有时候芸娘还会拿胳膊轻轻碰他:“阿渊,你给我讲讲嘛。”大黄也跟着凑热闹,趴在她的脚边,时不时摇一下尾巴,像是在附和着她。

穆渊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得搜肠刮肚地回想自己从前被姐姐逼着看的那些话本子,虽然没有花费工夫细看,但到底都记在脑子里。

如今一样一样地掏出来,添油加醋地将给芸娘听。

芸娘有时点头附和,啧啧称奇,有时有义愤填膺,恨不得宰了话本里的负心人。

有了这样一个捧场的听者,穆渊倒是渐渐来了讲故事的兴趣。

除了话本,他有时也会讲些上京世家的秘事,也未曾抹去名姓,反正芸娘只是听个尽兴,从未细究。

芸娘听得津津有味,有时还要追问:“什么?!那个老爷竟然如此丧心病狂?!”

“然后呢?那个小妾怎么样了?”

穆渊往往沉默片刻,随后摇摇头:“后头就不知道了。”

他知道芸娘从前的日子过得不容易,所以他给她讲的故事都有一个完满的结局。

书生赶考路上遇见大雨,总有人借伞给他;小姐被逼婚,总有贵人从天而降;忠臣蒙冤,最后总能平反;穷嫁女嫁入高门,总能在婆家站稳脚跟。

他讲的那些故事里,其实有一半都是悲剧收场,讲到一般便有人离散、有人含冤、有人抱憾终生。可到了他嘴里,那些故事都被他悄悄改了。他把离散改成重逢,把含冤改成昭雪,把抱憾终身改成有情人终成眷属。

有时故事讲完了,芸娘还要追问一句“后来呢”,他便再填上几句,说那对有情人后来开了间铺子,生了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热热闹闹,最终相携白首。

有一回他讲完一个故事,芸娘听得眼角弯弯,托着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阿渊,你讲的故事里,怎么就没有一个不好结局呢?”

穆渊微微一怔,随即轻笑出声,笑意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故事嘛,本来就是编来让人高兴的。若听了半天十分不痛快,那还听它做什么。”

芸娘歪着头看了他片刻,才低头轻轻抚摸自己膝上的小白,她的手指在兔子柔软的白毛里慢慢梳着,过了一会儿才小声嘟囔着:“那我也给自己编一个吧。”

她希望自己也有一个完满的结局。

穆渊并未听清她的话,只是偏着头疑惑地“看”着她:“嗯?”

芸娘并未回应。

春来雨急,一转眼便入了夏。

檐下的雨水连下了好几日,山路被冲得泥泞不堪,芸娘便没有上山打猎,整日待在屋里守着穆渊。

她嘴上说是前些日子光顾着往镇上跑冷落了他,如今趁着雨天自然要好好陪着他,算是赔罪。

可陪到后来,多半还是芸娘搬着一张小板凳坐在他旁边,两手托腮眼巴巴地催着他借着把故事讲下去。

穆渊知道她这“赔罪”是假,来听他讲故事才是真。

今日天色总算放了晴,日头从云缝里透出来,把湿漉漉的院子晒得暖烘烘的。

芸娘原本打算上山,赵守义却托人捎了话来,说是他家要盖偏屋,缺个手脚利落的人搭把手,央芸娘去帮半日忙。

赵守义夫妻向来怜惜芸娘一个孤女,时不时地帮衬着她,她自然不会推辞。

于是她便换了身利落衣裳,临走前替穆渊把那张新做的竹椅搬到阴凉处,又摘了一盘新熟的枇杷搁在他手边,叮嘱了几句才走。

大黄也不知又跑到哪里去了。

芸娘走时还瞧见它在院门口嗅来嗅去,一转眼便没了影,八成有时上了哪座山头撒野去了。

她只盼着大黄这回别再叼一只血淋淋的野物回来塞进穆渊的怀里,上回它叼了半只狍子回来,血糊糊地搁在穆渊膝盖上,把他吓了一跳,连衣裳都染满了血。害得芸娘洗了半日都没有洗去那股刺鼻的血腥味,只能忍痛将衣裳丢掉。

想来应当是大黄觉得穆渊太过瘦弱,想让他多吃些肉。可这几个月来,穆渊被她日日汤汤水水地养着,早就不是当初那副瘦骨嶙峋的模样了,他脸颊上有了一点肉,肩背也不像原先那般单薄,虽还偏瘦,站起来却比芸娘高上许多。

不知道是不是芸娘的错觉,她觉得穆渊好似还长高了一些。

小白也长大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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