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江辰亲自放出去的。
天刚亮,他把滩涂上所有人叫到旧码头。没有开场白,没有铺垫。他站在鱼棚前,把昨晚在海底看见的东西一五一十说了。胎,黑管,节点,三百丈旧水。说完,他停了三息。这三息里,海风从西边来,吹得新插的旗子“啪”地响。旗是阿盐昨天赶出来的,粗布,上面染了个歪歪扭扭的“在”字。字被风扯得直晃。没人说话。人不少。海寨的、盐村的、南城的、守夜的、打鱼的。站了一码头。有的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干粮,有的头发刚扎到一半。所有人都在看江辰。看他嘴。看他接下来那句话。
“我要人。”江辰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砸在石板上,“要三个。跟我下。游窄路,进旧水,炸节点。三个人里,至少一个回不来。也可能全回不来。我不瞒你们。不报名。自己站。站了,今晚写好遗言,交给家人。明早鸡叫头遍,在暗礁集合。过时不来,就当没报。”
他说完,转身走了。没有多说一个字。散修跟在他后头,想张嘴。江辰没回头:“别劝。劝了就不是敢死。是送死。”散修把嘴边的话咽回去。他把短杖往肩上一扛,跟着走。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湿沙,往滩涂深处去。身后码头上,还是没人说话。可也没人散。人像被钉在石板上。风把阿盐那面“在”字旗吹得越发急。
第一个来的是孙石头。他娘跟在他后头。老太太手里提着一双新纳的布鞋。鞋底厚实,针脚密得像蚂蚁爬。她把鞋塞进孙石头怀里。孙石头不接。他跪下去,在湿沙上磕了三个头。磕完爬起来,转身就走。他娘喊了一声:“石头!”他停住。他娘跑上去,把鞋硬塞进他手里。又从他湿透的袖口里抽出一根线头,用牙咬断。然后她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拍得极响:“滚。”孙石头“哎”了一声,跑了。跑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娘。老太太已经转过身,弯腰把地上那三根香灰拢到一起。像在收摊。像儿子只是出海打鱼,三天就回。
第二个来的是阿盐。她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她没带东西,只把那条窄刃短刀磨了三遍。磨完在滩涂上找了块石头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小截红绳,把头发全扎起来。扎完又解开,再扎。反复三遍。第三遍扎好时,她看见何寨头站在她身后。两个人没说话。何寨头从腰后抽出一把新鞘的刀,递过去。鞘是鱼皮缠的,浸了卤水,泛着暗蓝。他说:“你爹当年下灰海,没回来。这刀是我给他打的。他没拿上。今天给你。用不用得上,都得带着。回来了,还我。回不来,我烧给你。”阿盐接过刀,别在腰后。她朝何寨头点了一下头,走了。
第三个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江辰正在暗礁外那条船上绑鱼灯。老渔夫的鱼灯。火苗朝东。他把灯绑在船头,用三道旧缆绳缠死。风一吹,灯焰贴着水皮往前伸,像一只手。他绑完最后一道结,身后有人出声:“老江,你看我够不够格?”
江辰回头。是个姑娘。瘦高,短头发,脸晒得黑红。他认出来,是盐村那个能憋半炷香的丫头。她叫阿卤。她手里拎着一根铁钩,钩尖极细,是苏小小新淬的。她站在船边,没上船,也没下船。脚踩在跳板上,像随时能跳上来,也像随时能跳回去。她说:“我没家。爹娘那年灰海来,没了。我哥跟着老渔夫出过海,没回。盐村就剩我。我下水能憋一炷香,比孙石头多一倍。窄路我钻过比那更窄的。旧水我不怕。我就一样不好,我不识字。遗言写不了。你要是不嫌,我就跟你去。写遗言那点工夫,还能多磨一遍刀。”她说完,把铁钩往肩上一扛。钩尖在灯下反出一线蓝光。她眯着眼看江辰,嘴角还带着点笑。像在问一件极平常的事。
江辰看了她三息。他没问她水性,没问她年纪。他只问:“你能在旧水里睁眼吗?”阿卤说:“能。我从前在内河最浑的泥里摸过蚌。睁眼比闭眼好使。”江辰点头:“上船。遗言不用写。你哥在海底。你下去,跟他打声招呼。打完了,回来吃面。”
阿卤“嗯”了一声,跳上船。跳得极轻,船身晃都没晃。她找了个角落坐下,开始用磨石磨铁钩。磨得极慢,极稳。声音细得像雨。
散修从船尾过来,压低嗓子:“三个了。够了。你别再放人上来了。再多,船吃不住。”江辰没答。他看着西边。海黑着。可他知道,海底下那些胎又长大了。今晚过去,它们会更密。明天下水,窄路两侧可能全挤满了。他没时间了。他转身走进鱼棚,把苏小小画的图铺在木箱上。散修凑过来。两个人对着图,把明天下水的每一步又过了一遍。过到最后,散修忽然问:“你给她们仨,说实话了没?那节点一炸,旧水会倒灌。倒灌比顺灌快三倍。你跑出来的路,可能已经被水淹了。进去容易,回来难。你算没算过?”
“算了。”江辰说。他把图折起来,塞进怀里。他抬起右腕,灰布条还缠着。他解下来,绕在辰灯底座上,又缠回去。系得极紧。然后他说:“所以明天你接应的时候,别守在暗礁口。往东退半里。退到第二根壳标那儿。那里水浅,旧水追不上。我要是能从窄路出来,就能游到那儿。游不到,你就把剩下的盐包全丢下去。把壳标炸了。别让旧水顺着壳标追上岸。”
“那你呢?”散修问。
“我带着雷。雷在我身上。节点一炸,旧水先炸。我站在爆点上。”江辰说。他顿了顿,“我不一定回得来。你替我看着点。林薇那边,别让她冲下来。她要是冲,你拦。拦不住,你就把她打晕。别让她送。这条命,我欠她九世了。再欠一世也行。可不能让她跟我一起填。”
散修盯着他。盯了很久。最后他把短杖往地上一砸,砸出个坑。他没捡。他转身走开。走了两步,又回头,从怀里摸出半截粉笔,扔给江辰。粉笔在空中翻了两圈,江辰接住。散修说:“拿着。万一在水里还能画。画个圈。画个圈,老子就能找到你。记住。画大点。”说完,他走了。背影很快被夜吞了。
江辰把粉笔塞进怀里。他走出鱼棚,朝家里走。林薇在等他。她没点灯。她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块灰布条的线头。线头已经快要断了。她看见他回来,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了很久。谁都没说话。风从滩涂上吹来,带着盐,带着火,带着极远极远处那点甜腻的腥。江辰伸手,把她手心里的线头拿过来,和自己的那根并在一起。他摸出辰灯,把两根线头轻轻按在灯芯上。灯没点。可线头接住了。像两截断在很久以前的旧路,终于又搭上了。
“明天我去。”江辰说。
“我知道。”林薇说。
“你在这儿等。”
“我知道。”
“如果……”
“没有如果。”林薇打断他。她伸手,把他领口那颗扣子又扣了一遍。扣完,她踮起脚,在他额头上极轻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像把什么极烫的东西,轻轻按进他皮肤里。然后她退回门槛里,关上门。门板很薄。可那一声“咔”,像把整个自由疆域都分成了两半。门外是海。门里是灯。他站在门外。他听见门里传来极轻极轻极轻的脚步声,往灶间去了。她在烧水。水开了,咕嘟咕嘟响。像有人在灶前低着头,把一整个夜都煮成了早晨。
天亮前,江辰到了暗礁。
三条船已经候着了。孙石头蹲在船头,新布鞋穿在脚上,大了一指,他用草绳把鞋帮扎紧。阿盐坐在船尾,刀横在膝上,闭着眼。阿卤立在船中央,铁钩插在腰后,手里攥着一小把盐,在掌心翻来覆去地搓。散修在另一条船上,短杖横搁,杖头三片灰壳映着东边刚泛的白,像三片刚睡醒的鳞。老渔夫来了。他没上船。他站在防波堤头,鱼灯点着。火苗被风吹得笔直,朝东。他看着江辰,没说话。只把手里一包用旧布裹着的东西丢过来。江辰接住。打开,里面是七块热铁。铁刚离炉,还烫手。老渔夫说:“一人揣一块。旧水怕热。你揣着,它贴不近。揣着进去。别丢了。”
江辰把热铁分给三人。孙石头接过去,被烫得一缩手,又赶紧攥住。阿盐揣进腰里。阿卤把铁贴在胸口,闭上眼。像在焐手。江辰自己把最后一块揣进怀里。铁烫着心口。烫得极实在。像揣了一颗从地底刚挖出来的心。
“下水。”江辰说。
他第一个跳。水花极小。孙石头紧跟着。阿盐第三。阿卤最后。四个人入水。水面冒了一串泡。泡破了,散出一丝极淡极淡极淡的灰。然后水面平了。只有暗礁上那盏鱼灯还亮着。火苗朝东。一动不动。像有人站在海底,举着一根手指,指着家的方向。
散修站在船上,望着水面。他慢慢蹲下去,从怀里摸出那半截粉笔。粉笔已经被汗浸软了,他不管。他在船板上开始画圈。一个套一个。画得极慢,极稳。像在给谁铺路。圈画完了。他把粉笔一扔,站起来。他朝西边看了一眼。灰蓝光正从海底往上泛。比昨天亮。比前天亮。像整片海都在睁眼。他低声骂了一句。然后他朝水面上喊,声音被风扯得七零八落:“老江——!你他妈画圈啊——!老子给你留着粉笔呢——!”
海面没回音。可水下百丈深处,有一个极细极细极细的金色光点,正沿着一条用血洗过的窄路,朝灰原方向,一寸一寸,稳稳地推过去。像一盏不肯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