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江辰才能自己站起来。
说是站起来,其实得扶着墙。走路还晃。可他等不了了。因为出海口外,那片被他断过根的海面,又开始发灰。不是膜。膜早散了。是水底下的沙在变。极慢。像有人从海底往上抹一层薄灰。渔民不敢下去。撒网捞上来的鱼,鳞片全是暗的。鱼眼还睁着,可瞳仁里没光。烧了吃,肉发柴,咽下去喉咙发苦。老渔夫说,这是“灰底”。根断了,可断口还在渗。渗出来的东西沉在海底,沾着沙,沙就死。沙一死,整片海就成死海。鱼先死。然后海草死。然后人不能下水。最后连船都浮不住。
“断口得封。”苏小小把探空片摆在江辰面前。片子上有一小片灰,灰里裹着一个极小的点。点在跳。像针尖大的心跳。“根柱倒了,可它扎进灰原的那一头还在。断口在灰原边上。我们的新焰够不着。得有人过去,把断口堵上。拿什么堵?用我们自己的东西。用海火淬过的盐壳。用归字。用老渔夫那盏灯里的火。用什么都行。可必须有人过去。”
“我去。”江辰说。他站起来。晃了一下。林薇没扶。她只把一碗热汤放在桌上。汤里有姜。有盐。有她切得极细的菜叶。她说:“喝完再走。”江辰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他又喝了一口。第三口把碗喝干。他把碗放下。碗底刻着一个“在”字。是林薇昨晚用刀尖刻的。他看了一眼那个字。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这次不带人。伤还没好利索。带人反而拖。”
“不带人不行。”散修从外头进来。他肩上扛着短杖。杖头的三片灰壳已经换了新的。新壳是他自己烧的。烧得不好,壳色发乌。可他用铜丝缠得极紧。他说:“巡逻的看见了。出海口外二十里,有东西在转。不是它。是它养的狗。一队。大概十几个。不大。跟人差不多高。没脸。可会蹲。会爬。会往船上跳。昨夜何寨头那条船出去收网,被咬沉了。人游回来的。船没了。何寨头说,那些东西不吃人。它们只在船底啃。啃穿了,船沉了,人就掉海里。掉海里它们也不追。只把船板一块块拖走。拖回西边。老江,它在收料。它在攒。攒够了,它要重长。断口它不要了。它要用我们这些船板、铁钉、盐包,在别处重新长一个。你一个人去封口,封不住。我们得先把那队巡逻的打掉。不打掉,你走到半路就被它们拖走。连人带盐壳,全给它添料。”
江辰站住。他看着散修。散修脸上那道旧疤还没掉。粉笔灰和血混在一起,像在脸上画了道歪符。江辰说:“几个人?”
“五个。”散修说,“我、你、阿盐、阿卤、孙石头。孙石头醒了。他不认人。可他认刀。他刀一到手,人就静。他不说话。可你让他蹲下,他就蹲下。让他看西,他就看西。他能用。他娘跟着。在船上看着他。不让他下水。只让他在船头盯。他眼睛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
“走。”江辰说。
五个人加一个老太太。两条船。出海口外三十里。那队巡逻的正好在。它们贴着水皮浮着。远看像一截截被浪冲断的烂木头。近了才看清。它们没有头。没有尾。像一团被揉皱的灰布,裹成人形。四肢极长。拖在水里。两只手是钩。脚是蹼。不划。只随波漂。可它们漂得极有规矩。排成一排。间隔一样。像有人在水底下牵着线。那线连着西边。连着灰原。
江辰站在船头。风从西边来。他闻见了。不是甜味。是铁锈味。锈里带咸。像有人把一把旧刀泡在海水里,泡了半年。他举起断刃。刃身发蓝。他朝最靠外的那只巡逻者一指。阿盐从左边那条船跳下去。水花极轻。她潜到船底。从下往上摸。那只巡逻者还在漂。忽然不动了。它的钩手往下一沉。像有人从底下拽了它一把。它整个身子往水里缩。缩到一半,腰上冒出一截刀尖。蓝光一闪。巡逻者从中间裂开。裂成两团灰。灰团在水里翻了个滚。没散。又慢慢合。阿盐从水里冒出来。喘了一口气。她喊:“砍不死!它自己会合!跟蚯蚓一样!”
“砍中间没用!”江辰喊,“砍钩子!把它两只手先断了!它没手,合不上!”阿盐一个猛子又扎下去。这回她先游到巡逻者侧边。用刀背拍了一下水面。巡逻者被引过来。两只钩手朝她伸。她往下一沉。钩手扑空。她从底下往上翻。一刀切在左钩根部。再一刀切在右钩根部。两只钩手断在水里。断口冒灰。灰不散。可巡逻者的身子开始转。像一根被拔了桨的船。在原地打旋。旋了三圈。散了。散成灰末。末子沉下去。沙面更灰。
散修站在另一条船上。他把短杖往水里一插。杖头三片壳“嗡”地散开。灰壳在水里漂。漂到巡逻者旁边。巡逻者以为是同类。靠过来。散修一拽铜丝。壳合上。夹住两只巡逻者的蹼。他往上一提。巡逻者被从水里拎起来。像两条被钩住嘴的鱼。它们在空中扭。扭得极凶。可没手。钩手被阿卤从侧面冲过来,两铁钩全砸断。断钩落水。巡逻者身子在空中旋了三圈。散了。灰末被风吹向东。散进浪里。
孙石头站在船头。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水面。他娘坐在他身后。他忽然站起来。手指着船底。他嘴张了张。没出声。可他手指在抖。江辰看见了。他一步冲到船边。往下一看。船底贴着五只巡逻者。它们贴在船板上。钩手扎进木头里。正在啃。船板已经薄了。能看见它们在底下拱。像五条蛆。江辰没下水。他把辰灯从怀里掏出来。灯芯上那点金火还在。他把它按在船板上。金火贴着木板。往下烧。烧穿了船板。烧到巡逻者身上。巡逻者被金火一沾。钩手缩了。从船底掉下去。掉进水里。阿盐和阿卤从两侧包过来。一人一把刀。专门切钩。切完就走。巡逻者在水里旋。旋散了。灰末沉底。五只全散了。
船板漏了。水往里涌。老船工用旧布塞。塞不住。散修跑过来。他把短杖往窟窿里一杵。杖头壳张开。卡在洞口。水不涌了。他喘着气:“撑半炷香。够我们回去。老江,巡逻队清完了。可你看西边。”江辰抬头。西边海面上,那层灰底还在。灰底上多了一排新的巡逻者。比刚才那队更密。更近。它们没动。只是浮着。排成一条弧线。像一张慢慢合拢的嘴。嘴的中间,有一个极小的东西在漂。不是巡逻者。是一块船板。何寨头那条沉船的船板。上面趴着一只巡逻者。它比别的都小。可它的钩手最长。钩上挂着一根线。线连着灰底。连着灰原。它趴在船板上。船板正朝东漂。朝自由疆域漂。朝他们漂。散修脸色变了:“它在放漂。它在拿我们的船板当饵。它知道我们会来捡。捡了,线就断不了。线一断不了,它就知道我们的船走哪条路。它就能在海底铺路。铺到我们船底下。老江,那块船板不能碰。得沉了它。”
江辰盯着那块船板。船板上那只巡逻者趴在正中间。钩手缩在身下。它不动。它在等。它知道他们会来。它也等他们不来。他们不来,船板就漂到岸边。岸上的人捡了,就中了。他们来,线就接上。两条路,它都赢。江辰慢慢拔刀。刀身蓝得发冷。他说:“不捡。也不沉。我们走。回去。把它晾在这儿。它漂到岸边要三天。三天够我把断口封了。它等不起。它比我们急。”
散修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了一半,又收住。他回头对老船工喊:“掉头。全速回。别碰那块板子。绕开它。绕三里。别给它闻着。”两条船打了个急弯。朝东冲去。身后,那只趴在船板上的巡逻者慢慢抬起头。它没有脸。可江辰觉着它在看。它没追。它只是抬起一只钩手,朝东指了一下。钩尖上那根线绷直了。线头钻进水里。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极慢。极沉。像整片灰底正从西边往东挪。一寸。一寸。江辰攥紧刀。他知道,这仗没完。断口还没封。灰底还在长。而那块漂着的船板,就是它埋下的第一根引线。三天。他只有三天。过了三天,船板靠岸。引线接上。整片西海,就会从海底站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林薇站着的方向。岸上灯火还亮着。像一条从海底铺上来的路。他朝那条路冲。船头劈开浪。浪花溅在脸上。冷的。咸的。实的。他得在它站起来之前,先把它按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