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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7章 母巢防御(第1页)

他跑了不到百步,前头的灰就变了。

原先的灰是平的,像踩在干泥上。现在灰里冒出东西。极细极细极细的杆子,一根一根,从灰里长出来。杆子不高,齐腰。顶端开着口。口子朝外。没有牙。可江辰跑过去时,杆子一歪。口子对着他。他听见极轻极轻极轻的吸气声。无数根杆子同时吸气。他胳膊上的灰纹猛地亮了。血从皮肤里往外渗。灰纹在吃他的血。吃一口,杆子就退半寸。他一路跑,一路流血。杆子一路退。可退得越来越慢。血有限。杆子无限。

他看见前面有一块鼓包。灰地面拱起来,像人身上起了个脓包。脓包上裂着口。口里往外渗灰蓝色的气。那是断口。比苏小小说得更近。可脓包前面,横着一道墙。不高。一丈。可墙是活的。墙面上全是囊泡。每个囊泡里都有东西在动。他跑近了才看清。囊泡里不是胎。是巡逻者。没长成的巡逻者。泡一破,就出来。泡不破,就缩在里头等。墙上囊泡密密麻麻。像一堵用旧脓糊出来的墙。他站住。他不能从墙上过。也不能从墙下钻。墙根连着灰地面。他蹲下来。用袖珍管捅了捅墙根。管子里的蓝火钻进去。墙根“嗤”地响了一下。裂开一道缝。他趁缝往里钻。钻到一半,墙根合了。把他卡住。他攥着管子,把蓝火往两边烧。烧一寸,合半寸。他往里挤。肋骨被挤得“咔”地响。嘴里涌上一股腥。他硬咽回去。他挤进去了。墙在身后合上。他趴在脓包前的灰地面上。喘。喘一口,灰就往嘴里钻。甜的。他把甜味吐掉。爬起来。朝脓包走。

脓包比他看见的更大。走近了,脓包顶上往下滴东西。灰蓝色的。滴在灰上,灰就陷下去一个坑。坑里冒白烟。江辰绕开坑。绕到脓包侧面。侧面有一道裂口。裂口不大。够一个人侧身进。他刚要往里钻,裂口里忽然伸出一只手。不是钩。是人的手。五指齐全。指甲上还有泥。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他猛地缩。那只手抓得极紧。指甲掐进他肉里。他低头看。手是灰的。可灰下面有血色。有人色。他愣了一瞬。裂口里探出一张脸。极瘦。颧骨突出。眼睛深陷。嘴张着。没声。可嘴唇在动。一遍一遍。江辰看懂了。他说的是:别进。里面有。不止一个。

那张脸缩回去了。手也松了。江辰站在裂口外。心跳得极重。他认出了那张脸。不是熟人。是自由疆域的人。可他想不起是哪条船上的。人被吸进灰里,还能活?还能守在断口外?他们是被它抓来堵口的。它把活人填进裂口。活人还活着。可出不来。他们出不来,可他进去了。他往里钻。裂口里是脓包内部。灰白色。满墙都是纹。跟柱上一样。全是归字。密密麻麻。叠在一起。发出极淡极淡极淡的蓝光。脓包正中间,有一块石头。黑的。半嵌在壁里。石头上有一个洞。洞朝外。灰蓝色的气从洞里往外涌。那是断口的根。根在这块石头里。石头在脓包心里。他走过去。石头在跳。一下一下。跟心跳一样。他把袖珍管插进那个洞。管子里的蓝火往下钻。钻进去半尺。石头“嗡”地响了一声。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往后撤。撤到裂口。外头有动静。巡逻者到了。那根烂木头也到了。它没有进来。它站在裂口外。灰枝伸进来。在裂口里探。探不到他。可它在等。江辰站在裂口内侧。手按在袖珍管上。管里的火已经钻到底。石头在裂。裂得极慢。裂出来的灰蓝色气涌上来。涌到裂口。烂木头的枝被气一冲。往后缩了一寸。江辰趁这一寸。从裂口挤出去。烂木头退了一步。巡逻者围上来。他跑。朝南。绕开烂木头。可他跑不了多远。灰地面在动。整片灰在往中间缩。像一张被从四面拉紧的布。布一紧。路就窄。他回头看。脓包在他身后裂开了。灰蓝色的气从裂口往外喷。喷得像一根从地底冲上来的柱。柱顶散开。散成一张网。网朝四面铺。铺到灰地面边缘。边缘在塌。灰地面在碎。碎块往下掉。露出底下更深的灰。他跑在碎块上。每踩一块,块就碎。他跳。跳到下一块。再跳。身后巡逻者追上来。它们踩到碎块上。碎块也碎。它们掉下去。掉进底下的灰里。灰合上。它们没了。

他跑了多久不知道。跑到脚底只剩最后一块灰地。前面是水。真正的海水。黑的。有浪。有风。有咸味。他从灰地边缘跳出去。扑进水里。水灌进嘴。他拼命划。身后灰地在塌。整片灰地面像一块被人从底下抽了底的冰。从西往东碎。碎得极快。他听见烂木头在灰地里发出一声极闷极闷极闷的响。像有人在极深极深的地底,把牙咬碎了。他游。游出十几丈。前头有灯。蓝光。极暗。散修的船在。散修站在船头。他看见江辰。他没喊。他把短杖往水里一插。杖头壳张开。灰壳漂在水上。漂到江辰身边。江辰抓住壳。壳把他往上提。他被从水里拽出来。摔在船板上。他趴在甲板上。大口喘。吐。吐出来的水是灰的。甜的。他吐了三口。第四口是清水。他抬头。散修蹲在他旁边。散修脸上没表情。他只是把短杖从水里拔出来。杖头壳上沾着一层灰。灰里有东西在动。极小。像刚孵出来的虫。散修把壳凑近看。那虫在壳上爬了一圈。爬成一个归字。然后化了。散修抬头看江辰。他说:“断口炸了?”

“炸了。”江辰说。他咳。咳出最后一口灰。他用袖子擦嘴。袖口上全是血。他慢慢坐起来。他回头看向西边。灰地面还在塌。可塌到一定范围,停了。停下来的地方,灰还在。薄薄一层。浮在水上。像一片从天上掉下来的旧瓦。瓦上沾着一点蓝光。极淡极淡极淡。是袖珍管炸完之后留下的最后一点火。火在瓦上烧了最后一息。灭了。灰瓦沉下去。海面平了。风从西边来。带着海腥。带着盐。带着极淡极淡极淡的甜。可甜里没有灰了。他慢慢站起来。船在晃。他扶着船帮。他数了数船上的人。散修在。阿盐在。阿卤在。孙石头在。他娘在。老船工在。一个不少。他回头看岸。东边。岸上灯火还亮着。林薇站在防波堤头。她手里攥着那根线头。她站得极直。风把她的衣角吹得朝西飘。像在招手。也像在拽他回家。他朝她抬了一下手。手在抖。抬到一半,落下来。他浑身发软。他坐下来。坐在船板上。他低头看自己的胳膊。灰纹退了。只剩一圈极淡极淡极淡的痕。像旧伤。他摸了摸。摸到一根极细极细极细的丝。从皮肤里钻出来。像头发。又像根。他扯了一下。疼。他不敢再扯。他把袖子放下来。盖住。散修看见了。他没说话。他从怀里摸出那半截粉笔。在船板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画了个归字。他把粉笔递过来。江辰没接。他靠在船帮上。闭上眼。船朝东走。桨入水。极轻。海面平了。身后没有追兵。可他知道,它还在。断口炸了。脓包碎了。巡逻者埋了。可那根烂木头没死。它站在灰地边缘。它没追。它只是站在那儿。江辰闭上眼时,看见了它。它站在最后一块灰地上。灰枝朝东。枝头冒出一个极小的包。包在长。长成一个人形。极小。极瘦。没有五官。可它在长。它会长大。长成下一个他。江辰睁开眼。天边泛白。岸上灯火一盏一盏灭。他没有再看西边。他低头看怀里。孙石头那半截蜡烛没了。烧完了。只剩一小截蜡根。粘在他衣襟上。他把蜡根抠下来。攥在手里。攥得极紧。蜡根碎了。碎成粉。从指缝里漏出去。被风吹回西边。像一粒极细极细极细的种子。落进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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