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钻进水底之后,江辰就不喘气了。
他整个人绷成一根弦。粉笔抵在船板上,手背青筋暴起。林薇站在他右边,两只手虚虚地搭在他小臂上。不扶。就贴着。像在给一根烧红的铁降温。散修蹲在船头,短杖横在膝上。阿盐和阿卤分守船帮两侧,刀出鞘一半。孙石头站在船尾,他娘攥着他的手。老船工把桨收起来,让船自己漂。没人说话。风从南边来,带着浅滩的泥腥。船底擦着沙,发出极轻极轻极轻的沙沙声。
过了大概半炷香。江辰忽然偏了一下头。像被人从侧面扇了一巴掌。他左手往下一沉。粉笔在船板上画了一道。歪的。林薇立刻伸手,把他手腕往右掰。掰正了。他重新画。这回是个圈。圈不大。可画到最后一笔时,粉笔头“啪”地断了。断口在船板上蹭出一道白痕。他松手。粉笔头滚进水里。他睁眼。眼白上全是红丝。瞳孔朝南。他嘴唇动了动,先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极长极缓,像从脚底抽上来的。抽完了,他嗓子才能出声。他说:“不是三股。是七股。”
苏小小蹲在船尾,探空片摆在膝上。她抬头:“什么七股?”
“旧路三条。新路三条。还有一条在中间。”江辰说。他把右手抬起来。那根丝已经缩回皮肤里了。指头上的红点比先前大了一圈。不流血。可红点中间有个极小的黑芯。像被火烧过。他说:“中间那条最粗。它不在旧路也不在新路。它在暗沙底下。从灰原直通过来。不往两边分。只往一个地方去。往南。往雾山外海。那条不是吸料的。是排气的。它把灰原最深处的气抽出来。抽到南边海底。再从南边往上散。散成雾。那雾就是它用来捂我们眼睛的。先把南边捂上。再从南边往北推。把整条海岸线捂成瞎子。然后它才从包顶上来。它不急。它有的是时间。”
“那条排气道在哪儿?”苏小小问。她把探空片翻过来,又翻回去。片子上那条白线还在。可白线旁边多了一条极淡极淡极淡的黑线。从西到南。弯的。像一根从地底爬上来的蛇。
“暗沙正中间。”江辰说,“深。比包的位置深五丈。管口朝上。管壁比包旁边那根还薄。可它里头全是气。气一直在动。人钻进去,会被气吹出来。吹不出来,就会被气灌满。灌满了,人就成灰。可它有一样不好。它只往一个方向吹。西往南。它不往回吹。所以它没回头路。它把料从西边吸来,化成气,从南边吐出去。吐完就完。气回不去。也就是说,这条通道是单向的。它自己给自己断了回路。如果我们从南边管口往里塞东西。塞进去的东西,它吐不出来。只能往里缩。缩到最里头,缩到灰原边上。那东西就在它身子里炸。比炸包还狠。炸包只炸一个。炸通道,断它气。气一断,整片南边海面就瞎不了。它得重新开一条。开一条新的,又得吸料。又得好几个月。”
“塞什么?”阿盐问。她把刀收了。凑过来看苏小小那张纸。纸上已经被苏小小描出了新线。她看着那条弯弯曲曲的黑线,眉头拧成绳:“这条管从暗沙通到灰原。中间隔着包。隔着旧路。隔着新根。你塞东西进去,它不会在中间拐弯吗?”
“不会。”江辰说,“我让丝进去的时候,它把管壁全摸了一遍。管壁上有纹。跟柱上一样。全是归字。归字是根。根只认一个方向。它从灰原来,就往南去。你从南边塞,它以为你是从灰原那头来的。它会往里吸。你塞多少,它吸多少。吸到最深,吸到它和灰原接头的地方。它停。停了之后,它要吐。吐不出来。它只能往回缩。缩的时候,你炸。炸完,它整条管就废了。”
“谁下去塞?”散修问。他嘴上问,人已经从船头站了起来。他把短杖往腰里一别。开始脱鞋。
“你下去没用。”江辰说。他把右手翻过来。掌心里那根丝又冒头了。丝头沾着一点黑。他把丝头在船板上一按。按出一个极小的黑点。黑点朝南。他跟着黑点转身。船头朝南。浅滩在晨光里泛着灰白。像一片被水泡过的旧瓦。他说:“丝已经把管口摸清了。管口在暗沙底下。离水面十五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水底有暗流。顺流的时候,人能进去。逆流,进不去。暗流每隔一炷香换一次方向。顺流的时候只有半炷香。半炷香之内,人得进去。进去之后,塞东西。塞完,往回游。游到管口,暗流刚好换向。换向的时候,管口会吸一口气。吸的时候,人会被往外送。送出来,就算活了。送不出来,就卡在里头。等下一次顺流。下一次顺流,又是一炷香。人撑不到那时候。所以,只能一个人。进去塞东西。塞完就游。不回头看。不犹豫。犹豫一步,就赶不上换向。”
“我去。”阿卤站出来了。她手里攥着铁钩。钩尖已经磨了三遍。亮得刺眼。她说:“我憋气最长。一炷香够。暗流我见过。内河底下也有。我摸过。我不怕。”
“你去不了。”江辰看着她,“你肩宽。管口窄。你侧着能进。可暗流一推,你肩膀会卡。卡在管口,谁也救不了你。我比你瘦。我比你熟这条丝。丝认我。管口也认我。我去。你留船上。等我信号。信号一到,你把手里的钩子丢下水。钩子沉到暗沙。钩尖朝西。钩柄朝东。那是路标。后面来的人,跟着钩子走。不会迷。”
阿卤攥着钩子,没动。她嘴唇抿得发白。可到底没再争。她把钩子往腰后一别。退了一步。
“什么时候下?”散修问。他已经把鞋脱了。赤脚站在船板上。脚趾头抠着船缝。像随时要跳。
“现在。”江辰说,“暗流刚换向。顺流。我有一炷香。走到暗沙,下水。下去之后,你每隔半炷香往水里丢一块热铁。铁落底,水会响。我听见响,就知道方向。别丢多。多了一块,我分不清远近。一块就够。响一下,我走一步。”
散修从船尾拖出一个小布袋。袋里是七块热铁。刚从炉里扒出来的。还烫手。他拿一块裹了旧布,攥在手里。他看着江辰:“我丢。你走。热铁响一下,你走一步。响七下,你到管口。第八下,你进去。第九下,你塞。第十下,你往回游。我丢到第十五下。你不上来,我就下去。别劝。劝了我听不懂。”
江辰没劝。他从怀里摸出袖珍管。管子里的火已经调到最小。小到只剩一粒蓝点。他把管子绑在丝头上。丝从掌心伸出来。绕着管子缠了三圈。系紧。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船边。水齐腰。他回头看了一眼。林薇站在船板上。她没跟。她手里攥着线头。线头在她指间绕了一圈。她说:“我数着。一根热铁,一声响。响到第十五声,我就把你拽上来。不管你在哪儿。我拽。你疼也得回来。”
江辰点头。他把那截断粉笔塞进她手里。然后他转身。朝南。水没到胸口。他往前走。脚底踩着烂泥。一步一步。暗沙在前面。他看不见。可掌心那根丝在跳。跳一下,他走一步。身后,第一块热铁落水。极闷极闷极闷的一声。从脚底传上来。他走了一步。第二块。第三步。第三块。第四步。水没到脖子。他吸了一口气。憋住。潜下去。水底黑。看不见。可他掌心那根丝在亮。极淡极淡极淡的蓝。照着前面的路。路是沙。沙上有一道极细极细极细的沟。沟朝南。他顺着沟游。暗流从身后推。推得极稳。像有人用手在背后托着他。他游。游了大概十几丈。前面有东西。极窄。竖着的一道缝。缝里有光。灰蓝色的。一明一暗。像在喘。那是管口。他游到缝前。侧身。把右掌伸进去。丝先入。管壁立刻吸住丝。往里拽。拽得极快。他没松手。丝被拽进去一丈。两丈。三丈。拽到五丈时,停住了。管里的气开始往回缩。缩了半尺。又缩半尺。缩到丝头位置。他感到丝头碰到了东西。极硬。像骨头。那是它和灰原接头的节点。他把袖珍管从掌心里推出去。推着丝往前。推到节点上。贴住。然后他松开丝。丝已经缠在管子上了。缩不回来。他抽手。手从缝里拔出来。暗流刚好换向。管口“咕”地吸了一口气。他被往外送。送出去三丈。他拼命游。游到沙面。脚底踩到热铁。响了一下。他往上浮。浮出水面时,天已经大亮。他大口喘气。嘴里全是灰。甜。可甜里带着一点焦味。像有人从极远极远的地方,点了一根极长的引线。引线在烧。他听见极深极深极深的水底传来一声极闷极闷极闷的响。响从南边来。从暗沙底。从管口。从节点。节点炸了。袖珍管里的蓝火贴着节点烧进去。烧穿了。灰原那头的气往回缩。缩得极猛。整片浅滩往下陷了一寸。水涌上来。浪打在他后背上。把他往岸上推。他游。游到船边。散修一把把他拽上来。他摔在船板上。仰面朝天。天蓝得刺眼。他闭上眼。掌心那根丝已经断了。断口在皮肤外头。像一截烧焦的线头。他攥了攥拳头。拳头里有东西。他摊开手。是半截袖珍管的残片。蓝火已经灭了。可残片上沾着一点灰蓝色的东西。不是气。是液。极稠。极凉。在掌心里慢慢转。转成一个极小的圆。圆里有个字。是归。可只写了一半。另一半没写完。像被人打断了。他把残片收进怀里。他坐起来。看向南边。浅滩上,水在退。退得极快。像有人从海底拔了塞子。水面降了半尺。露出底下大片大片的沙。沙上有一道极深的沟。沟里还在冒灰。灰冒了三息。停了。海面恢复了。风从南边来。带着泥腥。带着盐。带着极淡极淡极淡的焦。焦里没有甜。甜被烧断了。他站起来。船在晃。他扶着船帮。他数了数人。一个不少。他朝南看。浅滩平了。可平得不正常。像一张被人从底下抽了东西的旧席。他蹲下来。用手在船板上画了个圈。圈里写了半个归字。散修看见了。他没说话。他把短杖往船板上一杵。杖头壳张开。壳上沾着一层灰。灰里有东西在动。极小。像刚孵出来的虫。虫在壳上爬了一圈。爬成半个归字。然后化了。散修蹲下来。把壳凑近看。他忽然说:“老江。你炸的是排气道。可它还在吸。吸的不是气。是别的东西。你看。”他把壳翻过来。壳背面有一道极细极细极细的裂纹。裂纹里渗着一丝极淡极淡极淡的灰。灰在跳。跳得极慢。极稳。像心跳。从西边来。从灰原来。江辰盯着那道灰丝。他慢慢说:“它把排气道炸了。可它把吸料那条道加粗了。它在补。补得比我们炸得快。我们断了它一根。它换了一根。它不急。它有的是根。我们得找到它所有根。一根一根断。可我们不知道它有多少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