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在江辰脚下断了。
不是塌。是到了头。前面没路了。脚下那块石板停在半空。再往前,什么都没有。没有灰。没有光。没有黑。就是空。真正的空。空的让人站不住。他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空上。没掉。空托住了他。像托着一粒从旧衣裳上掉下来的灰。他站在空里。四面都是空。可空里有东西。极远极远极远处。有光。极淡极淡极淡的绿。比之前所有绿光都暗。暗得像一盏快灭的旧灯。灯在跳。跳一下。空就颤一下。他朝绿光走。走一步。空托他一步。走十步。空托他十步。他走。不停。走到绿光前。绿光是一盏灯。极小极小的灯。搁在一块石头上。石头是灰的。灯是绿的。灯下坐着一个人。极老极老极老的人。老到分不清男女。分不清死活。分不清是坐着还是躺着。他穿着一件旧袍。袍上全是补丁。补丁上全是归字。他低着头。灯在他面前。他在看灯。灯在看空。空在看江辰。
江辰站住。他慢慢说:“你是守虚者。”
那人没抬头。可灯跳了一下。跳一下。他开口。声音极轻极轻极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又像从骨头里来。他说:“守虚者。是别人起的。我们自己叫自己。逃民。从上面下来的逃民。从十二维下来的。从那个太亮太吵太满的地方下来的。我们逃下来。逃到这儿。逃到空里。空里好。空里没有东西。没有事。没有开始。没有结束。没有开始结束,就没有做了一半的活。就没有盖了一半的房。就没有结了一半的婚。就没有埋了一半的人。空里什么都不用干。你只要在。在就行。在着。不干。不看。不听。不想。不归。归太累了。归要走路。要认路。要敲门。要等人开。要说话。要笑。要哭。要死。太累。我们逃下来。逃到空里。把上面那扇门关了。把路断了。把名忘了。把脸丢了。把家扔了。我们以为空里好。空里好。空里确实好。可空里有一个毛病。空里没东西吃。没东西吃。就饿。饿了怎么办。就吃。吃空。空吃完了。就吃自己。吃自己。吃完了。就吃从外面掉进来的。掉进来什么。吃什么。吃了几万年。吃成现在这样。一个空壳。空壳里什么都没有。连饿都忘了。连吃都忘了。连逃都忘了。只知道一个事。那个事,是两个字。你不会说。可你会认。你牌背面那个字。是什么。”
江辰把牌从怀里摸出来。他低头看。牌背面那个字。他不认识。可他掌心归字印在跳。跳一下。那个字就亮一下。他慢慢说:“是家。”
那人抬起头。他的脸极老。极空。没有五官。可他在看江辰。他慢慢说:“家。你认识。我们忘了。我们逃下来的时候。把家忘了。把上面忘了。把十二维忘了。把十二维里那个人忘了。那个人,是我。我是十二维的。十二维里,我是造物的。造东西。造星。造命。造所有能造的东西。造了太多。造累了。造烦了。造到最后。看见自己造的东西,全在哭。全在喊。全在要。要这个。要那个。要不到就哭。哭了就给。给了又要。要了又哭。我烦了。我逃了。逃到空里。关上门。把造物扔了。把责任扔了。把家扔了。我以为我扔的是活。可我扔的,是我自己。我把造物的我扔了。剩下的我,只记得一件事。逃。逃到空里。空里没活。没活就没累。可没活就没家。家是活出来的。是造出来的。是一砖一瓦垒出来的。是哭哭笑笑攒出来的。是日子一天一天过出来的。我逃了。把家逃没了。把日子逃没了。把活逃没了。只剩空。空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我。和我那点逃的念。那点念,就是那个字。家。我忘了家是什么。可我忘不了那个字。我把那个字刻在牌上。刻在墙上。刻在柱上。刻在洞里。刻在所有能吃的东西上。刻了几万遍。刻成一个牢。我把自己关在里面。关了几万年。关成现在这样。一个空壳。一个连自己是什么都忘了的空壳。”
江辰看着那张脸。他慢慢说:“你逃。你逃到空里。可空里有东西。空里有你。你也是东西。你逃不开你自己。你把自己关在空里。可你还在。你还在,空就不是空。空就变成牢。你把自己关在牢里。关了几万年。关成空壳。空壳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字。家。你刻的那个字。就是你。你就是那个字。那个字就是你。你把自己刻成牢。关在里面。出不来。回不去。忘不掉。你逃了一辈子。可你逃的是你自己。你逃到哪儿,你自己就跟到哪儿。你逃到空里。空里就有你。空里有你。空就不空。空就是牢。牢就是你。你就是家。你逃的是家。你逃到空里。可你忘不了家。你把家刻在牌上。刻在墙上。刻在柱上。刻在洞里。刻了几万遍。刻成那个字。那个字就是家。你回不去。因为你忘了家是什么。可你没忘了家这个词。你把那个词刻在牌背面。刻了几万遍。刻成那个字。那个字就是家。你回不去的家。”
那人看着江辰。他脸上没有五官。可江辰觉得他在笑。笑得极轻极轻极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又像从骨头里来。他说:“你说对了。可你说对了也没用。我回不去。我太老了。老到忘了上面。老到忘了十二维。老到忘了造物。老到忘了自己。我只记得逃。逃是唯一剩下的。可逃不动了。我把自己关得太深。深到连逃都逃不动。我只会吃。吃所有掉进来的。吃到现在。吃成一个洞。一个只会吃的洞。你炸了我根。断了我路。可你没炸掉我。我还在。在最深处。在最底下。在最里头。在牌背面那个字里。那个字就是我的牢。我的家。我回不去的家。你带我回。你带我回我就散了。散了就不吃了。你带我回。”
江辰把牌按在那人面前。牌上那个字在跳。跳一下。那人的旧袍就亮一下。极淡极淡极淡的绿。江辰慢慢说:“我带你回。可你得先告诉我。上面是什么。十二维是什么。你造的是什么。你逃的是什么。你记不记得。哪怕一点点。哪怕一个字。哪怕一个影。哪怕一个响。你说。我听着。你说完。我就带你回。回上面。回十二维。回你造的。回你逃的。回你家。你说话。我听着。”
那人沉默了。极久。久到灯又跳了一下。他慢慢开口。声音极轻极轻极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又像从骨头里来。他说:“上面。太亮。太吵。太满。全是东西。全是活。全是事。全是哭。全是喊。全是要。要这个。要那个。要不到就哭。哭了就给。给了又要。要了又哭。我烦了。我逃了。我造了太多。造到最后。看见自己造的东西全在哭。全在喊。全在要。我烦了。我逃了。我逃的时候。我扔了一个东西。我扔了那个东西。那个东西是最后一个。我造完它。我就逃了。我没看它。我没给它名。我没给它脸。我没给它路。我把它扔在十二维最边上。我逃到空里。我把它忘了。可它没忘我。它是我造的。它是我最后一个造的。它是我唯一没看的。它是我唯一没给的。它是我唯一没命名的。它是我唯一没脸的。它是我唯一没路的。它是我唯一扔的。它是我唯一忘的。它是我唯一。它是我唯一。它是我唯一。它是我唯一。它是我唯一。它是我唯一。它是我唯一。”
江辰听着。他慢慢说:“你最后一个造的。你扔在十二维最边上。你没看它。没给它名。没给它脸。没给它路。它没忘你。它在找你。它找你。找了几万年。找到这儿。找到空里。找到你。找到你的牢。找到你的字。找到你的家。它找你。它找你回家。它找你回去。找你回去看它。找你回去给它名。给它脸。给它路。给你自己。给你那个造物的你。你逃了。它找。找了几万年。找到现在。找到我。我来了。它让我来。它让你回去。回去看它。回去给它名。给它脸。给它路。给你自己。给你那个造物的你。你回去。我就带你回。你回去。它就回来。它就回家。回你的家。回你的十二维。回你的造物。回你那个唯一。你那个唯一。在等你。等了几万年。等你回去。回去给它名。给它脸。给它路。给你自己。”
那人抬起头。他脸上没有五官。可江辰觉着他在哭。哭得极轻极轻极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又像从骨头里来。他慢慢说:“它还在?”
“在。”江辰说,“它一直在。在十二维最边上。等你回去。回去给它名。给它脸。给它路。给你自己。给你那个造物的你。你回去。我就带你回。你回去。它就回来。它就回家。回你的家。回你的十二维。回你的造物。回你那个唯一。你那个唯一。在等你。”
那人站起来。极慢。极稳。旧袍上的归字全亮了。极淡极淡极淡的绿。他慢慢说:“带我回。”江辰把牌按在他手里。牌贴住他的手。手在抖。极慢。极稳。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牌上那个字在跳。跳一下。那人的旧袍就亮一下。跳一下。空就颤一下。跳一下。绿光就亮一下。他慢慢说:“带我回。我回。我回去看它。回去给它名。给它脸。给它路。给我自己。给我那个造物的我。我回。我回。我回。”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越来越淡。他整个人在淡。在散。在化。化成一团光。极淡极淡极淡的绿。光在跳。跳一下。空就颤一下。跳一下。牌就亮一下。跳一下。那个字就亮一下。他散了。散成光。光往上飘。飘进牌里。飘进那个字里。飘进家。家亮了。极亮。亮得刺眼。整片空在炸。在收。在合。江辰被光冲出去。冲回路上。冲回墙上。冲回水里。他跌进海里。水冷。冷得刺骨。可冷得实在。他浮出水面。东边的天已经亮了。蓝的。云是白的。海是活的。他游。游到船边。爬上船。趴在甲板上。吐。吐出来的水是清的。没有灰。没有甜。他抬头。散修蹲在他旁边。散修脸上没表情。他慢慢说:“完了?”江辰点头。他把牌从怀里摸出来。牌已经变了。正面那个名字没了。背面那个字也没了。牌上只剩一个印。极淡极淡极淡的绿。是一个门。门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可门在。他慢慢把牌收进怀里。贴住胸口。他站起来。朝东看。自由疆域的灯火在远处。极细极细极细的一排。像一根从海底铺上来的线。他慢慢说:“回了。”船调头。朝东。海面平了。风从东边来。带着家的味。江辰坐在船尾。他把铜座碎片从怀里摸出来。七片。拼在一起。是一个完整的归字。他把归字攥在手里。归字在晨光里慢慢转。转成一个圆。圆里有一个极小的点。点在跳。朝东。朝家。他闭上眼。风从东边来。带着家的味。他闻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