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贝尼斯听到有人说话。
“您觉得她能不能熬过这个星期?医生……”
脚步声弱了。贝尼斯惊呆了。谁?是谁快要死了?他的心不住地往下沉。可是,那顶白色的帽子,打开的书,还有这些生命长存的迹象……
他听到她们又在说话了。声音里充满了爱怜,却又如此冷静。死亡已经在这片屋檐下找好了自己的位置,她们并没有把它藏到看不见的地方,而是像招呼一个老朋友那样招呼它。不过,她们尽量避免高声说话。“人生真是太简单了,”贝尼斯想,“活着,收拾和整理琐事,然后死去……”
“客厅的花摘了吗?”
“摘好了。”
她们低声地说着话,安安静静、平平稳稳。她们谈论着千奇百怪的琐事,死亡的逼近似乎没给她们带来什么阴影。她们有时会短暂地笑一下,但很快就会打住。有时候,那一声浅笑,即便是神圣的剧院气氛也压抑不住它。
“别过去了,”一个声音说,“她还在睡呢。”
和她,贝尼斯有着外人意想不到的亲密关系,他发现自己是满满的悲伤。他担心自己被别人发现,因为一个陌生人的出现足以让她们羞愧,并表演出悲伤的情绪,甚至可能会被迫地说一些自己不想说的话,她们可能会说:“您认识她,爱过她……”然后,再把将死之人的种种善事一股脑地倒给他。这一点,他无法忍受。
然而,他的确有权利这般亲密,“因为我爱她!”
他迫切地想再见她一面。于是,他悄悄地爬上了楼梯,打开了她房间的门,房间里充满了夏日的光辉,墙壁很亮,床铺很白。阳光从开着的窗户流淌进来。整点时刻,远处教堂的钟声缓缓地、平和地敲响了,象征着一颗健康、平静的心脏在跳动。她睡着了。多么美好的仲夏睡眠啊!
“她就要死了……”他踮着脚走过地板,地板很光滑,光亮的漆面反射着太阳光。他的内心十分平静,对此,他感到很惊讶。她呻吟了一声,贝尼斯不敢再走近了。他觉得四周存在着一种强大的压力,那是病人的灵魂充满了整个房间。房间就像一个伤口,让人不敢擦拭桌子,也不敢迈动步子。
一点声音都没有——除了几只嗡嗡叫的苍蝇。远处传来了一声呼唤,模模糊糊地听不清说了些什么。一阵阵的清风软绵绵地吹进屋子。“已经晚上了。”贝尼斯想起应该把百叶窗关上,打开台灯。很快,就要入夜,把她带进下一轮的循环,夜晚微弱的灯光散发出幻境般的色彩。有人会花上整整一天的时间,一直紧盯着那些连影子都不动一下的东西,这些影子印在人的脑海里,像铅一样沉重。
“谁啊?”她问道。
贝尼斯走近了一些。心底**漾着柔情和怜悯,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哦,我一定要帮帮她,我要把她抱在怀里,我要把自己的力量注入到她的身体里。
“雅克……”她盯着他看,“雅克……”她似乎正在自己灵魂的最深处搜索着。她摸索到的似乎不是他的肩膀,而是自己的记忆。她紧紧地抓住他的袖子,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死死地揪住它不放。但她揪住的却不是眼前人,也不是一个稳固的支撑点,只是一个她臆想中的形象。
她盯着他,一直盯着。渐渐地,她觉得他是个陌生人。她不认识这样的表情,也不认识这些皱纹。她默默无语地攥紧了拳头,让贝尼斯觉得自己无能为力。她心里装着的那个人并不是这样的。她已经厌倦了他的存在,推开了他的手,把头扭到了一边。
在她的记忆中,贝尼斯被清除得干干净净了。
他一声不响地离开了,又一次穿过门廊。他经历了一次漫长的旅行,一次混沌的旅行,却只留下丁点模糊的印象。他悲伤吗?难过吗?他停下来。夜晚正在渗透进来,像是裂缝里漏进来的水,古董也失去了光泽。他把额头顶在窗棂上,看到菩提树的影子越拉越长,融合在一起,把它们的黑影扩散开去,传染给了草地。遥远的村庄亮起了灯光,寥寥的几团火光,好像他一伸手就能把它们抓住。远处的景色也消失不见了,他甚至觉得只要伸出手指就能碰到山坡。房子里也没有声音,一切都安静下来了。他一动也不动地待在那里,回忆着与今晚相似的无数个夜晚。他想站起来,但身体却沉重得像个潜水员。女人的那张脸又浮现在眼前,他突然就对未来产生了极大的恐惧。未来,就是死亡。
他走了出去,又急急地转过身。他希望能够见到惊喜,能够听到她的呼唤,在悲伤和惊喜的冲击之下,他的心就会融化过来。但是,什么都没有。没有什么东西会挽留他。他毫不费力地走出了树林,跳过了篱笆。路不好走。但一切都结束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