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本神战

第1695章 天下为卷（第1页）

大炎历五百三十六年十月，京城的秋比往年来得利索。

槐树叶子说黄就黄，一夜之间铺了满地，扫街的老汉骂骂咧咧，扫了半日，腰直不起来，索性坐在路边看人。

看什么呢。

看贡院门口排着的长队。

三年一度的秋闱，今年照旧开。

天没亮，贡院外的灯笼就连成一片，照着几百张年轻的脸，有的绷着，有的木着，有的腿肚子打颤，还得装出云淡风轻的模样。

队伍里，一个穿半旧青布直裰的书生，手里攥着一块冷馍，咬一口，翻一页书，嘴里念念有词，眼睛却没往书上落。

旁边一个矮胖同乡凑过来：“周兄，你听说了么？”

“听说什么。”

“今年的题目。”

青布直裰的书生把书合上，撕了块馍塞嘴里，腮帮子鼓着：“考题是礼部出的。苏太傅亲自过目。不到进考场那一刻，谁也不知道。”

“可我听说——”矮胖压低嗓门，几乎贴到耳朵上，“题目跟西边有关。”

“西边？”

“唐王。霍去病城。”

青布直裰的书生嚼馍的嘴停了。馍渣掉在衣襟上，也顾不上拍。

“你从哪听来的。”

“我表兄在礼部当书办，昨日连夜透出来的。说苏太傅出了一道策论，论唐王设霍去病城的利弊。”

书生的手指头，在书皮上掐了两道印。

“利弊。”他重复这两个字，像在舌头上称了称分量。

“周兄，你可得仔细。这题，往左写，得罪唐王。往右写，得罪朝里那帮老大人。里外不是人。”

“闭嘴吧你。”书生把书揣进怀里，往前挪了两步。队伍在动，贡院的门开了，一阵风裹着墨香从门里涌出来，吹得人人一激灵。

辰时三刻。

几百个书生坐进号舍。逼仄的木板格子，只容一人侧身，头顶一方明瓦，漏下几缕秋光。监考官抱着卷子从过道走，脚步声敲在青石板上，咚咚咚，像在催命。

青布直裰的书生姓周，名砚，字石泉，山西平阳府人。祖上三代举人，父亲做过一任县学教谕，去年告病还乡。周砚十八岁进学，考了三回乡试，这回第四次。

卷子发下来。展开。策论题赫然在目——

《论唐王设霍去病城之利弊》。

周砚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久到旁边号舍的考生已经开始磨墨，久到监考官从他跟前过了两趟，拿眼睛睃他。

利弊。利弊。

利是什么，弊是什么。唐王在葱岭建城，到底是好是坏。

周砚脑子里翻腾起来。他读过邸报，读过《西游之外》的抄本——三贯钱一本，他买不起，借了同乡的来看。那书里讲狮驼岭，讲金翅大鹏，讲“经书是死的，人得自己把自己取出来”。他还听说，唐王在楼兰让百姓选镇长，挂“王从何来”的木牌。

这些事，他在茶馆里听人争过，在客栈里跟人吵过。可如今，要写在卷子上。写了，就是白纸黑字。白纸黑字的对错，可不比茶余饭后的闲话。

磨墨。提笔。笔尖悬在纸上，落不下去。

同一时刻。

贡院东角，一间独院。苏辙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案上搁着一叠空白纸，手边一壶茶，茶已经凉了。

主考官、同考官五六人，分坐两侧。按规矩，考题出来后，考官要巡场。苏辙没去巡。只坐着。偶尔端茶，偶尔闭眼。

“太傅。”同考官之一，礼部员外郎孙仲平，凑过来低声，“这道题，是不是太……偏了。”

“偏？”

“唐王建城，朝里正争着。兵部、礼部，各执一词。您把这题出给举子，万一有人借题发挥，写出些不合时宜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