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批判大会
一个星期以后,在司令部的食堂召开了“批林批孔”第一个批斗大会。
对于这一次批斗会的地点、规模、批斗对象、参加人员等等,“批办”成员曾经有过激烈的争论。邵紫荆提出要在大礼堂召开,他的理由是大礼堂容纳的人多,声势浩大,能很好地起到发动群众宣传群众的作用。夏副处长则认为,在大礼堂召开人太多不好控制,他提出在第一招待所小礼堂召开。那大泉则认为,在小礼堂开也不好,场面太正规了,人们坐在舒适的座椅上,激发不出批斗的**。他提出在食堂开,大家爱怎么批就怎么批,可以站起来喊叫,可以冲上台去揭发,也可以围上去造声势,群众运动就不能太过温良恭俭让。
最后还是宰毅丛拍板:“就在食堂开。”尽管接触时间不长,宰毅丛已感到那大泉很会跟形势,提出的一些观点也很新颖。
一看宰毅丛支持自己的观点,那大泉更加来劲了。他急不可耐地说:“按理说,齐啸天理所当然应该第一个批斗,只可惜他不在场区。我看就从齐啸天的帮凶、顽固不化的凌利峰开始。”说完偷偷瞅了宰毅丛一眼。
宰毅丛会心一笑,那大泉与他想法不谋而合。不过,他还要首先发扬一下民主,听听大家意见。
“不。第一个应该批斗贺志奇,他的观点和齐啸天最为相似,斗他就等于斗齐啸天了。”夏副处长认为,分管“批林批孔”的副政委贺志奇不跟形势,不抓批判,问题最大。
“应该批侯智真。”花干事提出了另一个人选。
苟干事做事喜欢热闹,他提议说:“干脆几个常委一块拉出来批。”
“不。饭要一口一口吃,堡垒要一个一个击破,敌人要一个一个消灭。要讲究斗争策略,每次就批斗一个,首先要抓一个典型。从我第一次接触的几名常委来看,有一个人最嚣张,目无上级,竟然和我拍起桌子来。”宰毅丛说完,紧紧地看着邵紫荆,“你看呢?”
就在大家七嘴八舌争论中,邵紫荆始终没有发言。他曾经对凌芸杰许下诺言,要千方百计庇护岳父。现在看来,好几个人都盯住凌利峰不放,他能说他的岳父不能批斗!正当他左右为难之际,苟干事说出了把所有常委一齐拉上去批斗的办法,这是个很不错的缓兵之计,但却被宰组长否定了。刚才宰毅丛说的一个人,不就是他的岳父凌利峰吗?看来,再也不能回避了。邵紫荆眼珠一转,迎着宰毅丛的目光,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蹦出三个字:“凌利峰。”
为什么邵紫荆改变了初衷,违背了他对凌芸杰许下的诺言呢?这不是他一时心血**,而是几天来反复忖度后得出的结论,也是刚才听了宰毅丛讲话后的最后决断。作为凌副司令的女婿,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似的,酸甜苦辣咸一齐涌上心头。这些年,他在凌副司令这棵大树的荫护下,由气象站的站长一下子提升为团政治处副主任,后来又升为团副政委。这里虽有自己的努力,但更重要的因素肯定与岳父有关。原来他还打算继续利用岳父的关系,早日擢升为正团。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他利用一封信,就轻而易举地从副团一步登天到了正师。从近日大字报揭发的罪行来看,齐啸天问题最多,凌利峰的也不少。他粗略地梳理了一下,起码可列出十大罪行。现在还需要靠岳父这棵大树吗?在这人生的十字路口,他该向左还是向右?一是坚守曾经对凌芸杰许下的诺言,紧紧地和凌利峰捆绑在一起,让“批林批孔”的浪潮把凌利峰和他这个女婿一起冲进历史的臭水坑。一是在这次历史的浪潮中紧跟宰毅丛,看宰毅丛的眼色行事。邵紫荆特别注意到了,从宰毅丛的眼神里,从他的面部肌肉的表情里,可以判断出他对凌利峰是恨之入骨的。舍不得孩子套不了狼。邵紫荆豁出去了,誓死和凌利峰拼一场。
听到邵紫荆说出拿凌利峰开刀的意见,宰毅丛点点头,说:“好。我同意。”宰毅丛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地了。他接着提出第二个问题,“谁主持?”
“干脆由我主持。怎么样?”那大泉自告奋勇抢着挑重担。
邵紫荆知道那大泉最爱出风头,而且他现在正锋芒毕露。本来,给江青写信是他的主意,可那大泉现在总是强调信是他执笔写的。不行,不能让他太张扬了。想到这,邵紫荆说:“你还是算了吧!咱主动请缨出战。宰司令,还是让咱来主持吧。”
还未等宰毅丛表态,那大泉说:“不行,不行,谁主持也不能让你主持。女婿批斗岳父,回家怎么交待?”
“有啥不好交待的?中国历史中就出过不少大义灭亲的故事。为了‘批林批孔’的胜利,咱愿舍小家为大家。”邵紫荆振振有词地说完,又望了望那大泉,说,“你说你主持,咱不是瞧不起你老那,主持这样大型的批斗会,你还是嫩了点。你想想,你现在连党员还不是,大家会听你的吗?”他对那大泉最清楚不过了,虽然他能胡搅蛮缠,有理没理都能和人狡辩半天,嗓门也大。这在讨论技术问题时还能撑几下,但这是一场严肃的政治斗争,不能让他搞砸了。
这个批斗会只准成功,不许失败。因此,让谁来主持会议事关重要。宰毅丛思量着,让邵紫荆主持,正像那大泉说的,邵紫荆能顶住压力吗?万一到时心一软就彻底砸锅了。不用他而改用其他人,比如夏副处长或者那大泉,宰毅丛都感到不合适。宰毅丛望着邵紫荆,说:“邵主任,我问你,如果你的岳父当着那么多人,骂你忘恩负义,你怎么办?如果台下的人看你不顺眼,起哄让你下台你怎么办?”
邵紫荆没有直接回答宰毅丛的问题,而是说:“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敌人咒骂得越凶,说明自己做得越对。只要有宰组长支持,咱什么都不怕。”
“但毕竟你是凌利峰的女婿啊。”
邵紫荆胸脯一挺,说:“今天是,说不定明天就不是了。”
“为什么?”
“咱已决定和凌芸杰离婚。”邵紫荆说出了一句令在场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话。
“离婚?”那大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一不做,二不休。明天就离。”邵紫荆喷着吐沫说。
宰毅丛没想到眼前这位“批办”主任革命行动竟如此之彻底。他感慨地说:“邵主任真不愧是彻底的无产阶级革命派。不过,你和他女儿也不一定非要离婚不可。”
“对。”那大泉也劝说,“邵主任,依我看,你应该把凌芸杰争取过来,一起造她父亲的反。”
邵紫荆摇摇头:“不可能,凌芸杰姐妹俩都是死心塌地追随她父亲的人。”
宰毅丛信任地望着邵紫荆,下达了最后指示:“就这样定了,会议由邵主任主持。至于你和凌芸杰离不离婚,什么时候离,那是你的私事,我们不干涉。”
“把凌利峰带上来!”
随着邵紫荆一声大吼,“批林批孔”第一次批斗会开始了。
当凌利峰在两位持枪战士看押下,出现在司令部食堂门口时,食堂里的人群一片哗然。那大泉见状,赶紧呼喊口号:
“打倒齐啸天!”
“打倒凌利峰!”
“坚决把‘批林批孔’运动进行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