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大饼子半天才喂完,擦嘴洗手后,苏离离方起身着衣。木头将老板娘找出来的那身衣裳递过来道:“穿这个,老板娘年轻时的衣裳。你那身脏了,一会掸一掸再换。”苏离离有些诧异,也没多说,依言穿好,抬手就要束头发。
木头拦住道:“等等,你换了这身女装,也算是为人妇了,不如梳个发髻吧。”
苏离离奇怪道:“木头,你到底在搞什么?”
木头眸子里含着一抹高深的笑,只说:“来嘛,把你扮成小媳妇看看。”他说着推她坐下,将她的一把头发灵活地一拢,梳子轻理,手指洁净颀长,穿插在发间,黑白相间,奇异的美丽。他三绾四绾竟把她的一头青丝拢作个松散的堕马髻,垂偏一侧,一缕余发披肩。
苏离离把镜一照,还真成了个俏皮的小媳妇,不由得失笑道:“这算什么呀,看着跟老板娘似的了。哎,你怎么会梳头?”
木头牵了她的手往外走,道:“小时候我娘家常闲散随便梳一梳,我就给她梳着玩罢了,也只能弄成这样子。”
走到外面时,碎花衫子墨蓝的裙子,素简如兰却别有一番韵味,老板娘眯了眼把她看上看下道:“我的大妹子哎,你这么一打扮,咱这十里八乡都找不出一个比你出挑的了。”老板娘说着拉了她的手细细打量,半晌方言道“你穿着这身儿真好”,心里却想起自己年轻时候来,不由得幽幽一叹。
客栈大门上的小门开着,木头站到门口掠了一眼,对苏离离道:“我看那里有个卖针黹的大姐,你去把她的大钢针都买来,放在流云筒里防身用吧。”苏离离伸头一看,果然有个妇人提了篮子在那里坐着。
她眼珠子转了两转,眉眼眯得细细的,觑见老板娘进了里间,笑吟吟地低声道:“木头,我们来打个赌吧,猜猜那位大姐有多少枚缝衣针。”
木头忽地莞尔一笑:“依你。”
苏离离一时把握不住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喜色,沉吟片刻道:“小地方人用不了那么多,我猜有五十枚。”
木头也将那篮子远远看了两眼,煞有介事道:“看她篮子里的东西齐全丰富,说不定才进了货,我猜有七十八枚。”
苏离离看他自信满满,指尖理着肩上那缕头发,瞪了他两眼:“我还不信,打赌会输给你。”
她提了提裙子迈出门槛,裙裾所限,只能迈着缓慢的小步走过去,倒走出了几分娉婷仪态。木头看她步履轻盈文雅,颇有大家风范,实则是怕摔跤,心里止不住好笑,却抱肘于胸静观来往坐立之人。一个下棋的老叟得了一妙招,“啪”的一声拍棋道:“将军!”围看之人轰然作声,或赞好,或摇头。路上行人不多不少,有的行色匆匆,有的顾盼谈笑,全无半分可疑。
苏离离偏了头,摸着耳垂,期期艾艾道:“咳,我们都没猜对,是七十五枚。不过你猜得更接近一些。”
木头知她扯谎,瞒不住大数目,瞒个小数也要说他不对,只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苏离离跟着他一路往房里走,忍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道:“虽说你也没对吧,不过猜得这么近是怎么猜的?难道前些时候你在山上跟李师爷学推太乙数了?”
木头摇头道:“不可说啊。”眼睛亮亮地一笑。
苏离离愤愤,越发将信将疑。
他们回到房里,木头将她的旧衣裳抖了抖,让她换了。苏离离便换装,又如往常穿戴了。收拾行装的时候木头又找了纸笔写字。苏离离凑过去一看,皱眉道:“你要交给谁?”
木头微微笑道:“一会儿你看着就是了。”
二人整理好东西,出来寻老板娘。木头缓缓道:“大嫂,我们要走了,赶回家过年,这几日在此多有打扰,这是房钱还请你收下。”他手上是一块碎银子,有三四两,还有一贯铜钱,都是当初莫大给的黄金兑剩下的。
老板娘连忙摇手道:“哪里用得着这许多……”
木头打断她道:“这点钱请你收下,还请大嫂帮个忙。”他将苏离离换下的衣服还给她道,“麻烦大嫂换上这套衣裙,埋头出门,向右一直走,走到镇边上时再回来。若有人问你,就请你把这张折好的字条交给他。”
他态度恭谨有礼,容色俊朗温和,手里银子熠熠生辉,可值一年生计。老板娘迟疑地推托了一阵,又详细地询问了一阵,最后努力地下定一阵决心,接了银钱揣好,方道:“好吧,我就替你们跑这一趟。”她回屋换了衣裳,又梳了把头。木头又嘱她两句,二人行至门边,木头半挡着她道:“早点回来啊。”
老板娘一低头,出了门,急急地往东去了。她身材瘦削,高矮与苏离离相仿,穿着那身棉衣裳,背影恍然一看,急切间也分不太清。木头看着她的背影,不乏带着苏离离方才的小心翼翼,竟让他恍然以为那真是苏离离。他微微皱了眉看了一阵,方缓缓回身虚掩上客栈小门。苏离离也从屋里出来,与他挤在木门缝间细看外面的情形。
街上一切如常,两个老头下完了一盘,正整棋再战;那提篮子的妇人眯着眼有些瞌睡,就篮子里找了个竹耳挖子挖着。过了片刻,斜倚在石阶旁的乞丐将脸上破帽子抬了抬,似乎扫了一眼这边,懒懒坐起身。乞丐的帽子垂得很低,遮了半张脸,只看见尖尖的下巴。他端了面前的烂瓷碗,拄了黑乎乎的竹杖,站起身往东去了,走得看似平常,却有一股急促意味。
木头沿街再扫了一眼,道:“走吧。前街只怕还有人,把门关好,我们从后面走。”
二人关上门,背了行李包袱,打开后窗。苏离离一边爬窗一边问:“那人会不会伤害老板娘?要是赵无妨的人呢?”
木头淡淡道:“他若不跟大嫂去,就是赵无妨的人;若跟了去,必是祁凤翔的人。因为赵无妨不放心的是我,而祁凤翔想捉的人是你。那便好得很。”
“好得很?你又拿个条子写了什么?”
“没什么,跟他说正事罢了。”木头揽着她一跃出去,两人声音飘远。窗外黄土上突兀地长了两棵白杨,光秃的枝干,笔直地迎风而立。
东面街上老板娘渐渐走到镇集尽头,出了村郭,越走越荒,欲要顾盼,却因木头嘱咐,不敢回头看。行了五六里地,见旁边有块荒野人家的废磨盘,她索性坐上去歇脚,却埋着头不敢抬。
那乞丐远远尾随在后,身手灵敏,越瞧越觉得不对劲,缓缓走前往她肩上一拍。老板娘惊得“啊”的一声,摔在磨盘边。却是个四十上下,一脸风霜的民妇,乞丐一愣,蓦地把头上破草帽抓了往地上一摔,露出十方刻意抹黑了的脸。他目光锐利地将她上下一扫,转身欲走。老板娘连连叫道:“哎哎,大兄弟,你等等。”
十方站住脚步,默然片刻,方缓缓问道:“大嫂有事?”声音深水般低沉舒缓。
老板娘站起来,抻了抻裙子,又掠了掠头发,再上上下下看了他两遍,忽然一笑道:“嘻嘻,这兄弟也俊,怎的是个光头,倒像个和尚。”
十方轻轻摇头道:“我不是和尚,我会杀人。”
老板娘吓了一跳,笑容顿敛,哆哆嗦嗦在衣裳上下摸索了半天,先是摸出一块银子,看看又揣好;复又摸出了一贯铜钱,摸摸再揣好;末了方摸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来,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畏缩地递过去道:“那住客给我银子,让我穿了这衣服出来,如果有人找我,就把这个给他。”
十方接过来慢慢展开,看了一遍,又抬头看了她一眼,老板娘一脸老实胆小。他皱了皱眉,转身便走。老板娘看他去远,抹了把后颈上冒出的冷汗,叉腰叹道:“吓死老娘了。”
三日后,这张字条子放在了祁凤翔军帐的案桌上,上面寥寥数语曰:“祁兄少谅,勿再盯梢。正月十五,铜川成县,七里村见,大事可济。江字。”祁凤翔斜倚在坐椅的扶手上,默然读了三遍,略换了换姿势,抬眼问十方:“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