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铎的脸绷得很紧,唇角抿成刚毅的弧线,他的眼睛是坚忍而沉着的,他的眉毛几乎没有挑动一下。茶茶凝望他的眉目,突然觉得一阵虚弱,神色镇定下来,身体却像风中的树叶瑟瑟发抖。
她知道承铎能主宰她的一切,她便不应该在他面前流泪,如同人面对命运时不应该流泪一样。然而她的眼泪还是抑制不住地涌了出来。茶茶伸手抓住案桌的边缘,抓得指节发白,努力迫使自己平静。
承铎默然看了她片刻,缓缓道:“我有些话想问你。”他将笔蘸了墨,递过来。问题还没问,却先做了结语,“你告诉我真相。”
茶茶抬头看他时,他掩去了眉间眼底所有的感情,没有玩味,没有动情,没有抚慰,没有心疼,甚至没有初见时的冷冽。她突然便也失去了所有感情,仿佛面前只是个陌生人。那一阵胆怯过去,便如抽空了灵魂。茶茶接过笔来,划出一撇。
“我是来杀你的,那个戴黄金面具的人派我来的。”她起了一个头,一切原委在笔下渐次道来。
两年前,在休屠王庭时,某天忽然来了那个戴着黄金面具的人。这个人她只见过一次,见面的情形就是上回画上那个情形。茶茶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挑中自己。但是自那之后,她表面上还是休屠王帐下的女奴,实际上已经被送给了这个“黄金面具”。
她有了两个汉人老师,教她读写汉字。茶茶知道自己生得很美,但她生于宫廷,见惯了美人的命运,从不认为女人只要美就足够安身立命。高昌皇族是世上最好的炼药师,可人们不知道这种家族技能会带来怎样的内部斗争。有时候茶茶觉得,高昌的皇位简直就是在炼蛊,不安全的感觉始终存在。
所以她学一切能学到的知识,不管是从前的炼药知识,还是现在新的语言。西域的商人都知道,汉语是最难学的,她甚至还不会说话,竟然让她在一年里学到可以提笔作文。那时茶茶的处境并不好,也不知道未来的任务,但能变强一点总有那一点的好处。
茶茶后来知道,那个画像上的人就是承铎。她要求更多他的资料,但是被拒绝了。她不能按照他的喜好精心地去迎合他,那会露出马脚。所以这个任务,带了不小的挑战,她需要凭借自己的判断和手段去迷惑他。因此一开始时,茶茶的冷淡存了很大的观察余地,这让她逃过了一劫。
那个当初在承铎帐中放毒的人,不是哲仁,其实是茶茶。哲仁原本不知道茶茶的底细,茶茶也不知道他的身份。只是茶茶住到承铎的大帐之后得到过一次解药。茶茶因此揣测,承铎身边早被安排有人。这人安插已久,不宜轻易冒险牺牲,才会另外送了她来。倘若事情不成,她自然成了炮灰,承铎也只会怀疑是胡人要害他。
那时承铎听了阿思海的回报,心里对她有了一丝怜惜。而那时茶茶悠闲地散着步,想的是今天要不要杀掉他。那无色无味的气药原是她带来的。那天她得了消息,捏碎蜡封放在承铎一个外伤药的瓷瓶里,出帐外想了想,一旦承铎身死,众人一定会怀疑到她。她身份如此低贱,就算不是她做的也很有可能会被一刀结果。
于是她又折回去将药拿出去了,而这事偏又被承铎撞见。后来杨酉林出事,闹了起来,哲仁想拿她垫背,她也想拿哲仁挡箭。最后哲仁死了,她活了下来。
等到了王府里,茶茶也得到过一次解药,却和军中得到解药和毒杀承铎的命令时一样,不知道是谁给的。这一次茶茶行动上相对有了自由。她精于药理,一闻一尝大约便知道这解药是什么,而那受克的药物又是什么,要用哪些药才能把毒全解掉。
所幸王府人口众多,生的病也各不相同。府内便有医有药,而药都在小厨房里熬,那厨房她又刚好能进去。茶茶偷了些药材,配上那颗解药,把自己的毒解了个七七八八。但因为关键的药材欠缺,也没全好,却也比先时好多了。这个时间大约就是承铎与东、赵去寻那怪兽之时。
所以承铎回来觉得她情绪一变,还以为她喜欢上了做饭,找到了志趣所在,所以心情大好。而其后的一件事,却把她的毒全解了。这就是那天夜里三个黑衣人来偷袭,承铎中了毒,而茶茶给他吮血解毒,承铎便把其中一颗高昌的解毒灵药喂给她吃了。此后,茶茶被人控制所中的毒就全解了。
那天早上茶茶看到那张字条,本是叫她在午膳中下毒。承铎的饭食都是经李嬷嬷之手,呈上之前是要着人尝过的。如此还能毒倒他,也只有茶茶有这个机会下手。而徐夫人的一则差遣,让茶茶明白王府中的这个“自己人”正是徐氏。茶茶给承铎下了毒之后,便随李嬷嬷出王府,正可以脱身而去。
那么他在想什么呢?如果认为茶茶不愿意加害承铎,那不应该放过她才是。然后他就送了一幅他和茶茶的**画给承铎,更像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态度在戏弄他们。是想让承铎讨厌她抛弃她甚至惩治她——茶茶是这样以为的。
“你们现在怎么联系?”承铎问她。
“从那以后没有再联系过。”
“会不会是你忽略了什么线索?”
茶茶断然摇头:“完全没有,没有再找过我。他信不过我了,不会再把眼线暴露到我面前。”
茶茶这样高傲的秉性,话里也有了为自己辩白的意思。她的心已经投诚了,她已然失去了旧主的信任,也可能得不到他的原谅。一个间谍,混到这个份上,实在算不得聪明。但承铎知道这不聪明的选择是因为他。
可他并不能马上接过这白旗。以她所说,这几个月来,倘或茶茶哪一根筋稍微岔了那么一下两下,承铎就很难说现在还能坐在这里了。想到这一点,他背心就微微生寒,沉吟道:“你在府上试探过我。我既没有深究,你便该知道我没有杀你的意思。”
茶茶望了他半天,写:“我原本是该说的,只是……”她停顿良久,“哲仁随你多年,尚且说杀就杀了,我又怎会有十足的把握。就算你不会杀我,也难免不会厌弃我。你不想追究,我为何自寻死路。”
承铎一愣。他确实早就应该追究的,但他就是不想追问。茶茶在逃避,自己又何尝不是在逃避。可他们在逃避什么?
两人相对沉默了一会儿。
承铎握了拳,抵在唇上:“你们高昌有一种迷药,可以使人在两年内心志丧乱,形同疯癫。这种药你知道吗?”
茶茶似乎吃了一惊,睫毛缓缓一颤,愣神片刻,换过一张纸,写道:“炼药就像做菜,什么材料、什么辅料,多少火候,差了一分分量,效用便也千差万别。这种药有,不仅有,而且可以炼出很多不同的效力来。”
承铎又道:“有没有一种丸药,一次吃下去,两年内慢慢变成疯子?”
茶茶也肃了脸色,缓缓写道:“让药效缓慢释出的方法,只有皇族才知道。”
“这种药你有没有?”他很突然地问。
茶茶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在哪里?”承铎注视着她的神情。
“最后一粒,我给索落尔吃了。”写完,她浮出一丝承铎从未见过的冷笑,竟让人觉得心中一寒。
茶茶仍点头。
“炼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