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么小,我叫你老师?我明年上学才有老师呢。”荆五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那你叫我啥,叫我姐也行。”毕杏波想了想说。“我咋能叫你姐,你比我小。”荆五认真地看着毕杏波说。“嗯……”毕杏波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称呼,就说再学“口”和“手”吧。荆五用一个细木棍在地上反复地写着“人、口、手。”“你脸咋那么白,比李国的脸还白。”毕杏波问荆五。“人……”荆五在地上写着念着,他不回答毕杏波。“哎!”毕杏波扒拉荆五。“那,李国是谁?”荆五头都没抬地问。“李国,就是李国拉。”毕杏波没好气地看着荆五。“那,李国拉是谁?”荆五打破砂锅问到底。
“今天就学这三个字,我回家了。”毕杏波头也没回地跑走了。
一连三天毕杏波都没看见荆五。毕杏波不敢到他家去问,母亲不让他们到荆五家去。母亲说:“少打听人家的事儿。”星期一,毕杏波是下午上课。晚上放学,她离老远就看见荆五坐在墙的拐角处。“咋这些天没看见你?”毕杏波蹬蹬地跑过来用脚尖儿点一下荆五。荆五抬起头看着她没说话,毕杏波发现荆五的脸不像李国的白,是灰白。“咋老坐地上,你不会走道啊?”毕杏波想起荆五有一个瘫痪的爸。毕杏波一问,荆五下意识地把伸出去的腿蜷回来。“你不学字了?”毕杏波蹲下身子看着他问。“咋不学?我知道你这点儿放学,就出来等你!”荆五迷茫的眼神儿有了亮晶晶的东西。“那不行,我得先回家做好饭,才能出来教你。”毕杏波生怕荆五眼睛里的那点儿亮消失又马上说:“吃完饭,我就出来,今天学‘上、中、下’。”“那,那我在这儿等着你。”荆五点点头。
天都蒙蒙黑了,毕杏波才跑出来。“等着急了吧?哄半天我老弟才睡着。”毕杏波喘着气说。“没,我就是怕你不来了。”荆五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其实,你笑起来挺好看的。”为了证明荆五好看,毕杏波也把嘴角向上挑一下。她挨着荆五坐下来问,“你咋不跟咱们院里这些孩子玩?夏天玩打仗、藏猫猫、弹溜溜、扇啪叽,冬天还打雪仗、抽冰尜、滑爬犁啥的,成好玩了,我弟弟用纸叠的匣子枪可像啦,赶明让他给你叠……”“没意思。”不等毕杏波把话说完,荆五就打断她。“你就不能多说两句话,说说你家,说说你爸你妈。”毕杏波的好奇心又上来了。“咋不说你家?”荆五讨价还价地看着毕杏波。
天完全黑了,月亮像一个新结婚的小媳妇害羞地露了一下头又钻进一块云彩里去了,毕杏波惋惜地拍了一下大腿,她瞪圆眼睛希望月亮能快点出来。果然,这轮满月慢腾腾地出来了,云彩像一块旧绸子被月亮轻描淡写地甩掉了。要是白天看这云彩指定是红色的,毕杏波心里想。“唉!”毕杏波叹口气转向荆五说:“我家有啥好说的,我爸死了,我妈带着我们五个孩子过日子,不像你,有……”毕杏波把俩爸的话咽了回去,她觉得有俩爸不是啥光彩的事儿,要不,舅妈一说起这事儿来咋是那个神态。“哦!”荆五没在意毕杏波的神情应了一声。“那你,想你爸吗?”荆五的眼睛在夜色里熠熠闪亮。“那咋不想,我妈也想,再说我们还老被人欺负,要是我爸活着的话……”毕杏波的眼里有了泪光。“你家可真好,我爸要是死了,我就不想他,我妈也不想。”荆五的眼睛又望向远处。“那为啥?”毕杏波睁大了眼睛。“我爸不稀罕我,也烦我三个弟弟。他说,不让我们上学,全让我们做睁眼瞎。”荆五噘起了嘴。“你爸真狠,没准是后爸。”毕杏波想起爸活着的时候曾不止一次地说过:“只要能念好书,家里再穷都供。”“我才不是后爸呢,我爸说我是野种,还说十个杂种九个混蛋,念书也白瞎了。”荆五直视着毕杏波。“啥叫野种、杂种?”毕杏波也看着荆五问。“我不知道,反正我一记事儿我爸就打我妈。后来,我们那屯子里的人还给我妈的脖子挂上一只鞋,白天让我妈在大街上走。晚上,我爸就让我妈跪着。我大爷半夜跳窗户救我妈,把我爸打了,我爸就不会走了,我大爷被抓起来。我三岁时,我大爷就住我们家了。我爸还是整天骂,自从我有了三个弟弟后,我爸更骂了……”原来荆五说起话来也嘎巴溜脆。“你爸烦你大爷?”毕杏波双手攥成两个小拳头。
“杏波,还不回家睡觉?”听见母亲的叫声毕杏波撇下荆五撒腿跑了回去。
米庆华一看见毕杏波就问:“你最近咋没到我家来?”“我天天教门口那小孩认字呢!”毕杏波得意地看着米庆华。“哪个小孩?”米庆华警觉地问。“就是,其实,他也不是小孩,就是长得矮。”毕杏波所答非所问。“你和别人玩?不跟我好了?”米庆华咂了几下嘴。“就是那家的孩子。”毕杏波用下巴努了一下。“就是俩爸那个?我当是谁呢。”米庆华一撇嘴。“他家都是小子,你跟男生玩?”米庆华用手点着毕杏波。毕杏波想反驳米庆华,咔巴了半天嘴没说出一句话。
“看我不告诉你妈,你跟小瘫巴玩,还教人家学字,臭嘚瑟。”什么时候李国站到了毕杏波的身后。
“我愿意,有能耐你就告去。李国拉!”毕杏波被米庆华抢白的怨气终于找到发泄对象。“不用你臭美,明年你家就得住露天地儿去,我家房子不给你们住了。”李国说完就跑。“等着明天上学的,看我怎么揍你?”毕杏波站在那儿跺脚。
毕杏波干完活就跑到墙的拐角处找荆五。自从教荆五认字,每天要是看不到他,毕杏波的心里都空落落的。“哎,你早来了吧?”毕杏波问。荆五点点头。“你吃饭了吗?”荆五看了一眼毕杏波还是点点头。“你差不多快认识二十个字了吧?”“二十二个,你昨天还教我‘中国’了。”荆五终于说了一句话。“哎呀,你说话咋这么费劲,都能把人憋死。”毕杏波用手编着垂在胸前的辫梢儿。“嗯、嗯——”荆五用手扒拉毕杏波。“干啥?别拽我手,有话你就说呗。”毕杏波不耐烦地看着荆五。“给你!”荆五塞到她手里两块东西,是两块包着玻璃纸的糖。“我大爷给我买的,我没舍得吃,给你留着,你还能把糖纸攒起来。”荆五说话又流畅起来。毕杏波的心咚咚地跳个不停,她看着手心里被荆五攥得汗津津的两块糖,糖纸是白地带红花的玻璃纸。毕杏波第一次看到这么好看的糖纸,一想到自己就要拥有这两张漂亮的糖纸,她兴奋得说不出话来。“其实,你吃糖,把糖纸给我就行。”毕杏波被这个意外的收获弄得脸通红。“你吃!”荆五推了一下毕杏波的手。“我大爷常给我买糖,有时候还给我买槽子糕呢。就是不能让我爸看见,要不他又要砸坏东西。”
星星一下子就布满黝蓝色的夜空。毕杏波指着天空说:“你看,没有月亮星星其实也挺好看的,多亮。”荆五也望天。“我可不愿回家睡觉了,一到睡觉的时候,我爸就骂我妈。说我妈不跟他睡觉,是**。要不,就骗我妈说要喝水。我妈端过去水,我爸薅着我妈的头发就打,我大爷光着脚跑过去,我爸才不打我妈。昨晚,我妈还给我大爷跪下了,哀求我大爷别打我爸了——”毕杏波发现,荆五一旦说起话来不但流利声音还好听。“那你妈跟谁睡觉?”毕杏波把糖块紧紧地攥在手心里问。“我妈、我大爷领着我们四个在南炕睡觉。要是冬天的话,我爸就和我四个哥哥睡南炕,我妈说南炕冲阳,炕还热。现在是夏天,我们就住南炕。”荆五用小手指钻着耳朵眼儿说。“哦!你耳朵刺痒啊?”毕杏波哦了一声问荆五。荆五又摇摇头。“别摇头,你说话,我爱听你的声音!”毕杏波瞪着荆五说。“你爱听我说话?真爱听?那等咱俩长大了住一块呗!”荆五看着毕杏波。“不可能,我家还要买房子呢,说不定搬到啥地方去,到时候你就找不着我了。”“哦,是这样啊?”荆五失望地打了一个嗝。
这天毕杏波值日,晚上放学比平时晚。毕杏波刚进大门口就听见一片嘈杂声,一大帮孩子围在墙的拐角处。毕杏波几步跑过去扒开人群一看,果然是荆五,一块槽子糕掉在地上。李国正拿着一根草棍捅荆五的鼻子眼儿,荆五左躲右闪地来回晃脑袋,看到他的怪样,围观的孩子们哈哈大笑。荆五试图把槽子糕捡回来,他几次伸出手去够掉在地上的槽子糕,都没够着。看到荆五差不多要够着了,李国就用脚把槽子糕往远了挪,荆五撅起屁股极力地够,另一个孩子从后面抱住荆五,不让他往前蹭。荆五灰白的脸憋得通红,眼泪在眼圈直打转,当荆五再次撅起屁股去够那块槽子糕,李国一脚把它踢出去,荆五像狗一样撅着屁股趴在地上——孩子们哈哈大笑,荆五哇地一声哭了……毕杏波像只小母狼一样地冲进去,使出全身力气把李国推个仰八叉。李国刚要骂,一看是毕杏波,他吭叽着说:“管你啥闲事儿,他又不是毕洪亮?”“我就管,我管——”毕杏波愤怒地又要冲上去打李国。“等着,我告诉你妈,你帮着别人打我。”李国挥着拳头吓唬她。“我等着,你软的欺负硬的怕,见着硬的就叫爸。”毕杏波挡在荆五的面前骂李国。“好啊,你还骂我爸。”李国撒腿跑回了家。孩子们拍着手大声地起哄,“哎,快来看啊,他俩是小两口,小两口——”毕杏波抓起一块土坷拉扔过去,孩子们哄笑着跑开了。
“姐,妈叫你快回家。”毕洪亮把流出来的大鼻涕哧溜一下抽回去。“哼,回家就回家。”毕杏波硬着头皮走进院子。果然,李国站在毕杏波家的下屋门口吃吃地笑。母亲拽过毕杏波照着她的屁股就是两脚,回手又是一个嘴巴,毕杏波捂着火辣辣的脸一个眼泪都没掉。母亲还要再打,看见女儿倔强的眼神儿,她把抬起来的手放下了。“今晚不许你吃饭。”母亲点了一下女儿的脑门。毕杏波径直来到炕梢儿挨着墙坐下了,她示威地看着母亲。“真是个犟种,我哪辈子作孽了养你这么个——”毕杏波微闭着双眼,她想,现在荆五是在那儿坐着还是回家了?她在心里默念着,“千万别等我,今晚我出不去了。”毕杏波好几天没出去教荆五认字,母亲看着不让她走出屋门,毕杏波不知道荆五等不到她会急成啥样儿?一想到荆五在黑天瞎火的晚上等她,毕杏波就咬着牙恨李国。
这天晚上,毕杏波看见母亲到舅妈家去了,她对毕洪亮说,你看着家我到米庆华家看看她攒的糖纸。“啥到米庆华家看糖纸?你就是去、去找门洞那、那个——妈回来又该打你了。”毕洪亮把黄鼻涕抹到手背上。“我就是到米庆华家去。”毕杏波瞪一眼弟弟。
“我知道你一定能来。”看见毕杏波荆五差点站起来。
“你天天等我了?”荆五的脸色像刚露出云层的月亮,白得吓人。“嗯,我想跟你说说话。”毕杏波惊喜地看了一眼荆五,一屁股坐到地上。“我大爷把我爸的脑袋打破了,还缝针了呢,也不知道我妈吃了啥药,反正睡了好几天觉,我大爷天天哭。我大爷说,我妈要是醒不过来,就让我爸给我妈抵命……”荆五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你大爷为啥老打你爸?”毕杏波想要摸一下荆五的头,抬了几下手又放下了。“那天,我们刚睡着,我爸就嚷着要撒尿,我大爷说他去给我爸接尿,我妈说我大爷干了一天活还是她去,我爸就趴在炕沿上薅住我妈的裤裆使劲地拽,我妈嗷嗷叫,我大爷就跑过去……”“你那破家真没意思,像我家,不,我家要是没有李国他们挺好的——”毕杏波气咻咻地说。“我不能多待,要是让我妈发现就完了?”毕杏波要走。“你先别走,把这个给你,我给你留了好几天。我、我忍不住吃了一块。”荆五像做了错事儿一样,低下了头。毕杏波接过糖和糖纸说:“没事儿,你都吃了给我糖纸就行。我明天下午的课,我妈白天上班,我上午过来教你认字。”毕杏波站起来要走。“哎,我话还没说完呢——”荆五不舍地伸出胳膊。“别忘了,把剩的那块糖吃了,别让你妈看见。”荆五在毕杏波的身后喊。
“明个、明个上午我妈一走我就来。”毕杏波快步地跑回家了。
一上午,毕杏波出来进去好几趟,都没看见荆五。毕杏波泄气了,她想,荆五他家可能又打架了或者他妈也不让他出来。吃完中午饭,毕杏波刚要上学,看见舅妈像疯子一样从外面跑进来,“不好了,不好了——淹死了,在江沿上找到的。”“谁淹死了?”母亲端着饭碗从屋里走出来。“住老袁家的那个小瘫巴。”舅妈把唾沫星子嘣出去老远。“他爸不会走,没听说他家还有孩子不会走啊?”母亲疑惑地看着舅妈。“谁知道会不会走,反正老看到他坐在墙旮旯。”舅妈瞥了母亲一眼。刚要走出大门的毕杏波霍地一下站住了。“他咋死了?”毕杏波和母亲脱口而出。舅妈看了一眼毕杏波转过头去对母亲说:“大概是昨天晚上十点钟左右,他家要睡觉了才发现少个孩子,开始还没在意,后来一直没回来,这才起来找。找了一宿,刚才在江边找到了,小肚子都胀这么大。”舅妈边说边比画。
毕杏波傻了。“他咋能走到江边,他咋走去的?”毕杏波想不明白荆五咋会走出那么远,她从来都觉得荆五不会走路,她已经习惯荆五坐在墙旮旯的样子。毕杏波没心思上学,她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坐下来,踅摸了一圈她皱着眉头走出了院子——毕杏波像丢了魂儿一样,不知道是怎么走到学校门口的,一回头突然看见李国跟在她身后,她想起李国用草棍捅荆五的鼻子,想起那块红彤彤的槽子糕,想起荆五像狗一样地撅着屁股——毕杏波红着眼睛朝李国走过去,她抡圆了胳膊给李国两个大嘴巴,李国的鼻子霎时间开了一朵小红花。看着那朵小红花越开越大,像被李国踢出去的那块槽子糕,毕杏波满意地笑了。
毕杏波果然没去上课,她跑到父亲的坟上坐了一下午。后来睡着了,她梦见了父亲。父亲问她咋没上课?毕杏波哭着说:“不想念了。”父亲长叹一声走了。毕杏波又哭着叫住父亲说:“爸,你别生气,我好好念书,我现在就去上课!”父亲这才笑了。毕杏波还梦见了袁爷爷,袁爷爷说:“波儿,你是个懂事儿的孩子,袁爷爷天天看着你呢,将来能有钱交学费!”毕杏波看见了荆五,荆五哭着喊着够那块掉在地上的槽子糕,可跑过来一只狗把槽子糕叼走了,荆五哇哇大哭……“你别哭了,我知道那块槽子糕是给我留的,我知道……”毕杏波号啕大哭,她哭醒了。
荆五死了,毕杏波觉得日子也停止了。一有时间就呆呆地看那几张白地红花的糖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