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相信她会告诉他。这将会是她唯一的一次道别——对我,此时此刻在此地。在这之后,倘若她还有一丝理智,就应该装好行囊逃进夜色之中。
那也正是我应该做的事情。
她请求我替她保守秘密,让我许诺不会说出去。我那美丽、鲁莽、轻信的母亲——在许多方面我反而比她成熟得多、有智慧得多。我无疑比她狡猾得多。我要做的只是走漏消息,把她弃船逃生的计划告诉那个狂怒的疯子。那样她就无法逃脱,我就不会失去她。而我不想失去她。
抑或其实我想?
我爱她——抑或不爱?
我——我的想法正在经历某种转变。这种转变始于我与母亲的谈话,以及在那之后的时间——一种幡然醒悟的感觉在我心里缓慢地滋生——一种怪异的顿悟。
我本以为她是爱我的。
谜底揭开了,原来她也有不止一面。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也值得受到保护?
她曾经为雷克斯挺身而出过——她把刀子抵在我父亲的胸口威胁说要捅他,却从未为我这样做过。
我感到烈火烧灼着我——升腾的怒火,不肯熄灭的狂怒。我知道这是不对的,我知道我应该克制住它,不让它将我吞噬。然而我没有,我煽动火焰,沐浴在烈火之中。
我承受过那么多的恐怖——我为了她、为了保证她的安全而忍受了那一切,她却从未把我排在前面。看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父亲说的没错——她自私、娇惯、不顾他人的死活。残酷无情。
她必须受到惩罚。
彼时的我不可能对她说出这番话,我不具备那些词汇量。但多年以后我或许会与她当面对质——也许是在我二十出头的时候,年龄的增长让我变得更加善于表达。或许是我多喝了一杯酒,或许是在晚饭之后,我会质问她,会责难这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想要让她伤心,就像她曾经让我伤心那样。我会一一列举我的委屈,然后在我的想象中,她会情绪崩溃,匍匐在地乞求我的原谅。而我会仁慈地给予她谅解。
原谅别人——那是怎样一种奢侈的体验啊。然而我从未获得那样的机会。
那天夜里我上了床,怒火中烧,心中充满恨意……犹如火山里火红炽热的岩浆越升越高。我睡着了……我梦见自己下了楼,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剔肉的大刀,用它割下了我母亲的头颅。我用那把刀在她的脖颈上劈啊,锯啊,直到头颈彻底分离。接着我把她的头藏在她那只红白条纹的针织收纳袋里,然后把袋子放在我的床下,我知道那里是安全的。我处理掉了身体的部分——就在堆满腐尸的大坑里——在那里,它将永远不会被人找到。
我从梦中醒来时,黎明时分黄色的天光难看透顶,我感到昏昏沉沉,十分迷茫,此外还很恐惧,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我半信半疑地下楼来到厨房里查看。我打开了放刀的抽屉。
我取出最大的那把刀仔细查看,检查上面是否有血液的痕迹。什么都没有。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这时我听见了脚步声,连忙把刀藏在身后。我母亲走进了房间,活生生的,毫发无损。
说来也怪,见到我母亲的脑袋安然无恙,我并没感到放心。
实际上,我感受到的是失望。
12
第二天早上,玛丽安娜跟佐伊和克拉丽莎在学院里的食堂共进早餐。
教职工的自助取餐区在高桌餐区旁边的一个凹室里,有各式各样的面包、糕点,成罐的黄油、果酱和柑橘酱,银色的带盖大托盘里盛着炒蛋、培根、香肠之类的热菜。
她端详着面前的各色菜肴:“不过今天我不吃这个。今天我打算吃鱼肉鸡蛋烩饭,你们觉得呢?能够给人带来满足感的传统美食吃下去总是让人安心。黑线鳕鱼、鸡蛋、米饭,这个组合永远不会出错。”
克拉丽莎的判断很快就被证实是错误的。她们在桌边坐下,她只尝了一口便被哽住,憋得满面通红,接着从嘴里取出了好长一根鱼刺。她颇为忌惮地看了看那根刺。
“老天啊,看样子厨师想把我们害死。亲爱的,吃饭的时候千万要小心。”
克拉丽莎用叉子小心翼翼地拨弄着吃剩下的鱼,与此同时玛丽安娜向她汇报了自己在伦敦的见闻,也提到了鲁思建议她对少女学社进行一场团体治疗。
玛丽安娜看见佐伊扬起了一边的眉毛:“佐伊?你觉得怎么样?”
佐伊警惕地看了她一眼:“我不用去吧?”
玛丽安娜强忍笑意:“不用,你不用去,别担心。”
佐伊松了口气,耸耸肩膀:“那你就去吧。不过说实话,依我看她们不会同意的。除非是他授意她们参加。”
玛丽安娜点点头:“我认为很可能是你说的这样。”
克拉丽莎碰碰她的胳膊:“真巧,刚说到他呢。”
玛丽安娜和佐伊抬起头——爱德华·福斯卡刚刚来到高桌餐区。
福斯卡在三个女人所在的长桌另一头坐下。他察觉到玛丽安娜的目光,抬起头,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转开了脸。
玛丽安娜突然站起身,佐伊惊讶地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