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肖像前驻足,自己的脸与画中的面孔平齐。她望着那张脸。没错,就是他。
是丁尼生。
但这不是暮年时的丁尼生,不像玛丽安娜此前见过的其他画像那样白发苍苍,留着长胡子。这是青年时代的丁尼生。说实话,他还是个孩子。
画下这幅肖像时他最多不过二十九岁,看面相,甚至还要更年轻些,但那千真万确就是他。
他的脸是玛丽安娜见过的最英俊的面孔之一。在此时此地这样近距离地凝视着他,他的俊美让她透不过气。棱角分明的下颌线透着坚毅,饱满的嘴唇何其诱人,及肩的深色长发略显凌乱。有片刻的工夫,他让玛丽安娜想到了爱德华·福斯卡,但她将他逐出了自己的头脑。抛开别的不谈,他们的眼睛就截然不同。福斯卡长着一双黑眼睛,而丁尼生的眼睛是如水般的淡蓝色。
画下这幅肖像时,哈勒姆去世应该已有七年了,这意味着距离丁尼生完成《悼念集》还有漫长的十年。十年的悲痛。
然而这并非一张沉溺于绝望之中的脸。这张脸上的表情令人难以察觉,甚至可以说毫无表情。没有悲伤,没有忧郁的影子,脸上诚然有着宁静与冷若冰霜的俊美,却几乎没有其他情绪。
这是为什么呢?
玛丽安娜眯起眼睛端详着画像,细细思索,丁尼生仿佛在望着什么东西……某种就在他不远处的东西。
没错,她心想——他淡蓝色的眼睛似乎正盯着某种赏画人看不见的东西,就在画面一侧,玛丽安娜身后。
他究竟在看什么呢?
玛丽安娜离开了肖像,感到怅然若失,仿佛丁尼生本人做了让她失望的事。她也不清楚自己想在他的眼神里寻找到什么——或许是一点慰藉?安慰,或者力量,甚至心碎的感觉也比这样好受些。
然而什么都没有。
她把那幅肖像逐出了脑海,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
门外有个东西等待着她拾起。
地上有一只黑色的信封。
玛丽安娜拾起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信纸,对半折叠。她展开信纸。
那是一封手写信,黑色的墨水、倾斜的字体十分优雅:
亲爱的玛丽安娜:
别来无恙。不知你是否愿意明天上午跟我小叙一番?明早十点在学院花园如何?
爱德华·福斯卡
16
若我诞生在古希腊,我出生之时肯定会出现数不清的凶兆和星象,预示着种种灾难。日食、熊熊燃烧的彗星、来势汹汹的不祥之兆……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实际上我的降生,其特点就在于毫无波澜。我的父亲——那个扭曲了我的人格,将我塑造成如今这个怪物的男人甚至都不在场。他在跟农场的几名工人打牌,抽着雪茄,喝着威士忌,直到深夜。
若要回忆我母亲的相貌——我眯起眼睛才能隐约看见她的面容,模糊一片,失了焦——我美丽的母亲,一个十九岁的少女,躺在医院的私人病房里。护士在走廊尽头交谈、欢笑的声音传到她耳畔。她孤身一人,但这并不是问题。只有孤身一人,她才能觅得某种程度的清静,才能安心思考而不必担心遭到袭击。她意识到自己之所以期盼着孩子降生,是因为婴儿不会讲话。
她知道丈夫想要个儿子,但她暗地里祈祷自己生下的是个女孩。假如是个男孩,他将会成长为一个男人。
而男人是不可信的。
宫缩又一次开始,她松了口气。宫缩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宁愿专注于肉体的感受:呼吸、数数、那种把一切思绪从她头脑中抹去的剧痛——仿佛在黑板上擦去粉笔的痕迹。接着她屈服了,极端的痛苦让她失了控……
直到黎明时分,我出生了。
令我母亲失望的是,我并不是个女孩。我父亲得知自己有了儿子,十分兴奋。农民跟国王一样,都需要许多个儿子。我是他的长子。
他带着一瓶廉价气泡酒来到医院,打算庆祝我的降生。
但这真的值得庆祝吗?
抑或这其实是一场灾难?
我的命运是否早在那时便已经注定?是否为时已晚?他们是否应该在我刚出生时就将我闷死?将我丢在山腰,任凭我死去、腐烂?
倘若我的母亲读到这些文字,读到我对罪咎的寻找、对责怪的追溯,我知道她会说什么。她会对此毫无耐心。
没人该对此负责,她会如是说,不要美化自己的生活经历,企图从中寻找意义。意义并不存在。生命没有意义,死亡也没有意义。
但她的想法并非一向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