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否认心态的幻象之墙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道光。虽然不多,但是足够她看清。这一刻便是玛丽安娜顿悟的瞬间,驱使着她踏上了原本想要回避的自我发现之旅。她放弃了教师培训,开始接受心理治疗师的培训。尽管已经过去了许多年,她依然没能彻底厘清自己对父亲的感情。如今父亲已经去世,也许她永远也无法做到了。
玛丽安娜在剑桥车站下了火车,依然沉浸在忧郁的思绪当中。她向圣克里斯托弗学院走去,未曾留意身边的环境。回到学院里,她见到的第一个人是莫里斯,他正跟几名警察一起站在门房办公室外面。看见他,玛丽安娜不禁回想起上一次碰面的冲突,她不由得一阵恶心。
她不肯再看莫里斯,而是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对他视而不见。她眼角的余光扫到莫里斯对自己抬了抬礼帽,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他显然觉得是自己占了上风。
很好,玛丽安娜心想,就让他这样想吧。
她决定对于发生的事情暂时绝口不提。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她猜得出桑加警长会是什么反应,她有关莫里斯是福斯卡的同伙的猜测只能引来怀疑与嘲讽。正如弗雷德所说,她需要的是证据。保持沉默对她更加有利,让莫里斯以为自己可以逍遥法外,放长线让他自投罗网。
她忽然忍不住想给弗雷德打个电话,跟他谈一谈——想到这里,她立刻停下了脚步。
她究竟在想什么啊?难道她真的对他——对那个半大孩子产生了感情?不,她决不允许自己有这种想法。这样不忠诚,而且令她十分惊惶。实际上,她还是永远不要再给弗雷德打电话的好。
玛丽安娜回到自己的房间,发现房门开着。
她怔住了,仔细倾听,却没有一丝响动。
她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推开了房门。房门嘎吱一声开了。
玛丽安娜向房间里望去,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了一口气。似乎有人把房间翻了个底朝天:所有的抽屉和橱柜都敞着,被人翻动过,玛丽安娜的随身物品散落在房间里,衣服也被撕得稀烂。
她连忙给门房办公室的莫里斯打电话,让他叫警察。
片刻之后,莫里斯带着几名警察来到了她的房间,查看现场的破坏情况。
“你确定没有丢东西吗?”一名警察说。
玛丽安娜点点头:“我觉得没丢东西。”
“我们没有见到可疑的人离开学院,更像是内部人员作案。”
“像是某个对你心怀不满的学生干的,”莫里斯说着对玛丽安娜笑笑,“你跟什么人有过节吗,女士?”
玛丽安娜没理会他。她谢过警察,赞同说这或许并不是入室抢劫。警察说他们可以提取现场的指纹,玛丽安娜正要答应,忽然看见了一样东西,令她改变了想法。
一把刀,或者其他类似的尖锐的东西,在红木书桌上深深地刻下了一个十字架的图案。
“不需要了,”她说,“这件事我不会追究下去了。”
“好吧,既然你确定,那就这样吧。”
他们离开了房间,玛丽安娜用指尖抚摸着那个十字架的刻痕
她站在桌前,想到了亨利。
有生以来第一次,她对他生出了恐惧之心。
我在思考时间这个问题。
或许没有什么事物会真正消逝。它将永远存在——我是说我的过去——而它之所以紧追着我不放,是因为它从未离开过我。
从某种诡异的角度来说,我永远在那里,永远十二岁,囿于时空,被困在那个可怕的日子——我生日的第二天。就在那天,一切都天翻地覆。
写下这些的时候,这些事仿佛此时此刻就发生在我身上。
母亲坐下来,把消息告诉了我。我知道肯定出事了,因为她把我带到了家里的前厅,我们从来不用的那个客厅,叫我坐在那张不舒服的木头椅子上,开始向我讲述。
我以为她会说她就要死了,说她已经病入膏肓——她的表情让我以为是这种事。
然而实际情况比那更糟。
她说她要离开。那段时间她跟我父亲的关系尤其糟糕——她的黑眼圈和划破的嘴唇也佐证了这一点。她终于找到了离开他的勇气。
我感到一阵喜悦涌上心头——“欣喜”是唯一与之相近的描述。
但随着母亲一口气说出她接下来的计划,我脸上的笑容很快便退去了。她的计划包括在表亲家的沙发上借宿,然后去她父母家,直到她能够自力更生为止。她说话时躲避着我的眼神,事态变得清晰起来,根据她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判断,她并不打算带我一起走。
我震惊地望着她。
我陷入麻木,无法思考。我不记得她还说了什么,但是在最后,她向我保证,只要她在新家安顿好就会派人来接我。而在当时的实际处境下来看,谁知道她的新家会不会安到另一个星球去。她这是要抛弃我,把我丢在这里,跟那个男人在一起。
我成了牺牲品。被打入地狱。
接着,由于有时候她的头脑蠢笨得出奇,她提到了她还没有把离开的计划告诉我父亲。她想最先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