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他回到住处之后把工具箱搁在墙角,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暮色正从西边的屋顶上退下去,天空从浅灰变成深灰,
又变成一种介于蓝和黑之间的颜色。
他坐在门槛上,听见远处有人家正在生火做饭,
柴火燃烧时噼啪的声响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带着淡淡的烟气。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武功别馆的马棚里,
那个小孩蹲在旁边问他马牙厉不厉害,他回答说马不咬人。
那是他第一次跟那个小孩说话。
后来他说了很多话,但最开始的只有那一句,马不咬人。
他知道那个小孩后来跟很多人说过话,坐在龙椅上对满朝文武说过话,
骑在马上对将士们说过话,站在渭水桥上对一个可汗说过话。
但那个人走了之后,那个小孩需要一个能接住他话的人。
他在心里说,走了就走了吧。
那个人说的话,你记住就行了。
你记住了,他没白来这世上走一趟。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点起了灯。
油灯的光从窗纸上透出来一小团暖黄色的亮,
落在门槛前面的地面上,像一小片被剪下来贴上去的月光。
他坐在灯下打开了工具箱,把里面那卷纸拿了出来。
麻绳扎得紧,纸卷的边角被挤得扁扁的。
他拆开麻绳展开纸页,看见了那片槐树叶子,
炭笔画的,边缘的锯齿已经淡了一些,但轮廓还在。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页卷好重新扎上,
放回了工具箱里。他合上盖子,
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然后吹灭了灯躺下了。
窗外月光白亮亮的,从窗纸里透进来在地上落了一道窄窄的白线。
他闭着眼睛,听着风从屋檐的缝隙里穿过去,呜呜地响着,
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说着一句他听不太清的话。
那句话被风送来又送走,送到他耳朵边的时候只剩一片模糊的尾音,
像一块石头被水冲了很久之后表面已经光滑了,看不出原来的棱角了。
但它还在那里。那句话还在那里,被记住了。
。。。。。。
贞观十七年四月,太子李承乾谋反的事尘埃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