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对接过的上百个合作方里,有爽快爽朗的愿意跟他们推心置腹谈合作的老朋友,也有处处设卡、把条件压到极致的难缠的对手。
这些经历一点一点堆在他的骨血里,早就把他塑造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他根本没有办法说放下就放下。
有的项目刚到关键的测试节点,团队每周的进度表还等着他核对。
上周出发来老巷之前,团队的核心成员还拉着他开了最后一个线上会议,那个做了快两年的智慧城市试点项目,刚好卡在压力测试的最关键节点。
每一次测试返回的数据都有细微的偏差,团队里的几个工程师熬了快一个星期还没找到问题的根源。
他们习惯性地等着苏星辰回去拍板下一步的调整方向,整个项目的推进节奏,早就和他的决策牢牢绑在了一起。
他存在办公室抽屉里的那个蓝色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夹着从项目立项第一天开始的所有版本的方案修改稿。
每一页纸的边角都被他翻得起了毛,上面用红笔标注的密密麻麻的修改意见,每一条都是他熬了无数个深夜捋出来的思路,现在项目刚好走到最要紧的关口,他怎么可能说走就走,把这一切全都抛下。
有的新业务线才刚刚铺开来,线下的二十多个社区合作点还等着他去敲定最后那几页细节的合作协议。
他上个月跑了整整三周才谈下来的几个核心点位,对方的负责人早就和他约好了等他回去就签正式合同。
要是他这个时候彻底留在老巷里不回去,整条新业务线的推进节奏都会被打乱,团队里几十号人熬了好几个月的前期筹备,很可能就要前功尽弃。
这些没做完的事,早已经不是一份简单的工作,而是他青春里大半时光的沉甸甸的注脚。
无数个熬到凌晨的深夜里攒下的牵挂,大到一个功能模块的最终落地,小到团队里新来的实习生能不能顺利通过试用期。
这些细碎却真实的牵绊,早已经和他的人生牢牢缠在了一起,根本没法轻易割裂开。
他还记得上个月来的那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刚到团队的时候连最基础的报表都做不利索,好几次做出来的数据错得离谱,急得躲在茶水间里偷偷哭。
他耐着性子陪着她改了三遍报表,一点点教她核对数据的技巧,小姑娘进步得很快,这个月的转正答辩准备早就做好了,就等着他回去最后拍板确认。
团队里跟着他干了快五年的老周,上个月家里刚出生的小女儿还在保温箱里待着,老周怕耽误项目进度,瞒着所有人天天泡在公司里改代码。
苏星辰后来知道了,特意给他批了半个月的带薪假,还私下帮他联系了最好的儿科医生。
这些藏在日常相处里的人情与牵挂,早就不是冰冷的工作关系能够概括的。
他脑子里装着太多没有做完的细碎小事:下个月要给团队里过生日的几个同事准备的定制礼物、和约定好的校企合作落地仪式、甚至是公司楼下那家他常去的快餐店老板,还和他约好了回去要给他做一份多加酸豆角的招牌卤味粉。
这些零零碎碎的、像细丝一样的牵绊,一圈一圈缠在他的人生里,密得像一张温柔的网,根本就不是他想剪断就能全部剪断的。
这几天待在巷子里的日子,他也试着跟着周围人的节奏慢下来,可他也没办法完全适应这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慢节奏。
他试着跟着林青柠早上六点多就起来在院子里打太极,刚跟着比划了两下动作,脑子里就不受控制地蹦出来前几天还没核对完的测试数据,手底下的动作立马就乱了套。
他坐在院门口的小马扎上晒晒太阳,捧着一杯温热的桂花茶,周围的时间慢得像被拉长了的糖稀。
老人们坐在巷子里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聊天,一聊就能聊整整一个下午,没人赶时间,没人盯着要立刻给出一个答复。
可这份慢落在苏星辰身上,却总让他觉得像是踩在一团软棉花上,空落落的找不到实感。
他好几次走在青石板路上,看着远处慢悠悠晃过去的三轮车,看见卖早点的阿婆掀开蒸笼时冒出来的滚滚白汽,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下意识香抬手腕看手表,想确认接下来的日程有没有迟到。
抬到一半才反应过来,在这里根本没有排得满满当当的日程表,也没有分秒必争的会议要赶。
清晨的炊烟裹着泥土的气息飘过来时,他甚至会下意识摸向口袋找工作手机。
指尖触到空空的布料才猛地回神,反应过来后才意识到这里根本没人会在清晨七点发来工作消息。
以往在大城市里的时候,他每天清晨七点刚醒过来,手机里早就躺满了几十条未读消息。
有合作方凌晨发过来的修改意见,有团队成员发来的前一晚加班的进度汇报。
他坐在床上边刷牙边就能把所有消息过一遍,半个小时就能把当天的所有工作安排得明明白白。
可在老巷里的这几天,清晨七点的世界是完全清醒又柔软的,巷子里的公鸡刚打鸣,灶火刚点起来,炊烟慢悠悠地顺着瓦顶飘上天。
没有人急着找他要任何结果,也没有人追着他的脚步要一个立刻的答复。
不会有合作方追着要修改版的方案,也不会有下属打来电话汇报突发的状况,所有他熟悉了二十多年的那种紧绷的节奏,在这里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份别人求之不得的清闲,于他而言却满是陌生的违和感。
就像一个常年在赛道上全速奔跑的人,突然被放到了一片没有边界的草地上。
脚下没有跑道的标线,也没有耳边的发令枪,他反而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迈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