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朝车门走去。走到车门旁边,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下来。
没有回头。
然后她突然转身,朝他跑过来。
不是走,是跑。几步的距离,她跑得很急,浅灰色头巾被风掀起来,帆布包在她身侧剧烈晃动。
她跑到他面前,没有停,直接撞进他怀里。
“吻我。”
声音从他下巴的位置传上来,闷在她的喉咙里,被他的衬衫和她的头巾两层布料压著,只剩下很轻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振动。
阿里这次没有迟疑。
他低下头。
右手从裤缝旁边抬起来,虎口的茧擦过她的耳廓,手指插进她头巾下面的头髮里。头髮很软,比隔著布料感觉到的还要软。他的拇指按在她颧骨上,那道扣子硌出来的红痕正在消退的边缘,被他的拇指压住了。
他吻她。
她的嘴唇有一点干。下唇中间有一道很细的裂口,是德黑兰乾燥的风吹出来的。裂口边缘微微翘起,碰到他上唇的时候有一点扎。她的嘴唇是温的,比他的温度高。
她的嘴唇是凉的,被风吹了很久。
他的是温的。
她的手指在他的脸颊上收紧,指甲抵著他的皮肤,没有用力,只是抵著。
一阵风从厄尔布尔士山脉灌下来,穿过松树林,穿过公墓的铁门,穿过他们身边。
路边的白杨树正在飘絮,白色的飞絮被风捲起来,在他们周围飞舞,像一场很小的雪。
一片飞絮落在她的头巾上,没有化。
又一片落在他的肩膀上,停了一会儿,又被风带走。
她推开他。
不是慢慢推开,是突然推开。
她的手从他脸上收回来,转过身,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门关上的声音闷而短。
她没有回头。
司机看了阿里一眼。
那一眼很短,没有打量,没有评估,只是看一眼。
司机也闻出了阿里身上熟悉的味道。
然后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
夹克下摆在风中飘起来,露出腰间的手枪和半截枪管。
枪套是kydex材质的,哑光黑色,扣在皮带右侧。格洛克17,九毫米口径,消音器没有装,枪管前端有反覆擦拭留下的细小划痕,在午后的光里泛著很淡的银。
他没有刻意遮,也没有刻意露。夹克落下来,重新盖住。
引擎发动了。
灰色萨曼德驶离公墓铁门,沿著碎石路往山下开。柏树的树冠在头顶交错,把天空切成一条一条很窄的蓝。午后的光正在收敛,从橘红变成灰蓝。车尾灯亮起来,两小点红色,在碎石路尽头停了一下,然后拐上达马万德大道。
阿里站在那里,看著那两点红色越来越远,被悬铃木的树影吞没,又露出来,又被吞没。最后消失在德黑兰灰黄色的暮色里。
她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风从厄尔布尔士山脉灌下来,把白杨树的飞絮吹得漫天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