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潜下去,在他身边停了片刻,伸出手,合上了那双眼睛。
法尔哈德的眼皮在指尖下,像一块冰。
现在他的母亲跪在他面前。
感谢他们把她儿子带回来,感谢他们替他做完了他没有做完的事。
阿里把额头从黄土上抬起来。
黄土沾在他的额头上,他没有擦。
他看著老太太。老太太还跪著,额头贴著地面。
他把手放在老太太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粗糙,指关节因为常年拣选香料而微微变形,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一层半透明的纸,下面的青色血管隱约可见。法尔哈德小时候,她就是用这双手把藏红花和薑黄分开,把孜然和芫荽籽分开,把每一种香料装进不同的陶罐里。
“您起来。”阿里的声音很低,从胸腔最底部发出来。“您起来。”
老太太抬起头,看著他。
她的眼睛还是乾的,但眼眶周围那一圈红更深了。
她没有站起来。她把手从阿里手底下抽出来,反过来覆在阿里的手背上,用力握了一下。
“你是他的少校。”
“是。”
“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阿里看著她。
法尔哈德最后跟他说过的话,是在格什姆岛洞窟的食堂里。法尔哈德排在他前面,回头说:“少校,你知道潜水员为什么不怕冷吗?因为他们有『潜力。”
然后自己笑了很久。笑话很冷,他的笑很暖。
他告诉了老太太。
老太太看著他。看了很久。
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的眼睛还是乾的。
她点了点头。不是“我知道了”,是“我记住了”。
然后她站起来。没有让人搀。
黑色长衫的下摆沾满了黄土,她没有拍。
站直之后,她低头看著还跪在地上的六个人。
深绿色军装,红色领章,绷带从袖口和领口露出来,额头上都沾著黄土,眼泪还在往下淌。
“你们起来。”她的声音很平,很稳,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你们是当兵的人。当兵的人,膝盖底下有黄金。不要跪我。跪你们的国家,跪你们的土地。我替法尔哈德谢谢你们,你们可以站起来了。”
六个人谁都没有动,只有肩膀在抽搐,这些廝杀硬汉们在母亲面前泣不成声,长跪不起。
老太太站在他们面前,看著他们。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设拉子的山风吹了六十多年、吹弯了但从来没有断过的椰枣树。
黑色长衫的下摆沾著黄土,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她的右手握著那块手帕——白色,红色小花,边角磨毛了。
她低下头,看著跪在最前面的阿里。
阿里的额头上沾著黄土,没有擦。
他的眼睛看著她,深褐色的,和她儿子的眼睛一样的顏色。
“少校。”她说。
“在。”
“你以后,还会有很多像他一样的孩子。他们会叫你少校,会跟在你身后,会在食堂排队的时候回头跟你说笑话,不好笑,但他们自己会笑很久。”她停了一下。“你把他们带出去,就要把他们带回来。如果带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