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这些山寨贫瘠得很,打下来能得着什么?没有富庶城池,没有丰厚缴获,只有满山石头和一群结了死仇的山民。勉强占了,又靠什么守?分兵把守一个个山头,那是把宝贵兵力活活拖死、耗死在大山里。”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他目光扫过众将,“今日若为一时之气,用重炮去轰部族山寨、杀他们父老,整个也门山地的部族就会因惧怕、因仇恨抱成一团,彻底站到咱们对立面。本来只有几个拒降部族,这么一打,反倒逼出千千万万个死敌。这是智者不为的下策。”
三个问题,如三盆冷水,浇熄了帐中的骄躁与怒火。
众将冷静下来细想,果然如此——也门山地就像一块坚硬却没肉的骨头,硬啃只会崩了自己的牙。
他还跟众将算了笔更远的利害:南路的根在海上,真正的对手是盘踞红海北端、地中海的奥斯曼,不是山里这些为一口盐、一块铁发愁的部族。
把现代炮弹、精锐士卒耗在崇山峻岭里,就算赢了一百座山寨,也伤不到奥斯曼分毫,反倒把亚丁的守备掏空。
用兵要看清谁是主敌、谁是疥癣,为一时颜面去打一场赢了无利、输了丢脸的仗,是最蠢的买卖。
控住海,就扼住了山地的喉咙;放开山,又不把人逼上绝路——这才是花最小代价、收长久之功的打法。
众将听到这里,连最初喊打喊杀最凶的几个,也彻底心服。
那这山地难道放任不管?
卢象升很快给出深思熟虑的方略,八个字:封港控海,放开山路。
“山,他们想守,就让他们守着去。”
卢象升露出成竹在胸的从容,“可他们总不能只靠满山石头过活吧?”
他点破其中关窍:也门山地再险要,山里部族再剽悍,也并非不食人间烟火。
山里产咖啡、产皮毛、产药材,这些山货要变成盐、铁、布匹、针线、医药,就离不开山外的港口、离不开海上贸易。
他们的命门,从来不在险峻山寨,而在那几个通往大海的出山口、在那一条条海上商路。
“咱们是海上来的,最擅长的就是控海。”
卢象升一掌拍在海图上,“传我将令:海军与仆从部队,把山地部族通往外海的港口、出海口、商路统统卡死封死,他们的山货一件也别想运出去,急需的盐铁布匹一件也别想运进来。至于山路,大可放开,咱们不进山围剿,由他们在自己的大山里往来。”
一封一放,看似平和,实则精准掐住了山地部族的七寸。
与此同时,卢象升又留出一条宽阔的活路与台阶。
他命萨利姆等通译向山里放话:大夏并非要绝各部族生计,封锁只针对据险拒降、杀伤官兵的部族;凡愿意停止敌对、与大夏和平相处的,都可通过指定港口合法贸易,拿山里山货公平交换急需的盐铁布匹与医药,大夏保障商路安全、税赋公道,绝不为难。
一手是封港断商、卡住命门的刚,一手是开口通商、给足好处的柔。
卢象升要做的,是把这场原本要靠刀枪火炮硬拼的征服,变成一道交给时间与利益慢慢化解的题。
道理很明白:拒降顽抗、守着山寨,便商路断绝、百物腾贵、日子越过越难;与大夏合作、和平通商,便能货畅其流、日子越过越红火。
是抱着天险一起受穷结仇,还是走下山来通商互利,日子一久,山里的头人百姓自然算得清。
大夏既不必把宝贵兵力陷进山地泥潭,又牢牢握住港口商路这真正的要害,既保住亚丁后背安稳,又给了山地部族一条体面有利的归附之路。
方略既定,南路军不再纠结于一山一寨的得失,转而沉下心,把海岸港口这条命脉经营、封锁得滴水不漏。
大山深处那几支拒降部族,起初还为击退哈桑的仰攻沾沾自喜、杀牛庆贺,可很快,他们便会尝到那种被卡住脖颈、有货卖不出、有钱买不进的难熬滋味。
封锁才过月余,山里的光景就变了。
往年此时,正是咖啡下山、换回全年盐铁的时节,如今出海口被巡船封住,一筐筐焙好的咖啡豆堆在寨中出不去;盐罐先见了底,一把盐要掰成几顿吃,打制农具的铁料断了来源,连火绳、铅子都越用越少。
与之相邻、愿意通商的部族,却赶着驮队从指定港口换回了雪白的盐、成匹的布,还有大夏医官施的药。
两相比照,山里人心先浮动起来,先是普通牧民偷偷抱怨,继而有小头人私下找到萨利姆,问若肯停手,贸易是不是当真能重开。
强硬的大头人杀了两个“动摇”的人立威,却压不住越来越多的窃窃私语。
时间与利益,终将替大夏兵不血刃地叩开那一扇扇险峻山门。
就在卢象升以一份“控海放山、以商促附”的清醒与耐心,从容应对也门山地的同时,遥远的北方冰原之上,赵二虎的北路军一路稳扎稳打,已把堡站与实际控制线推进到了鄂毕河上游。
而正是在这里,连战连败、东线摇摇欲坠的沙俄,竟第一次主动派出使者,来到北路军大营,试探着提出了——谈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