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薇看着几串拔河似的军士,眉头没松开多少。
她自己练出来的兵自己相信,杀傀儡当然是容易的,但不过这么久就打到承德门底下了……
要换成将士守城,已经等同山穷水尽,用不了多久就能门洞大开一起收拾收拾准备殉城。
殉的还是京城。
“怎么回事?”周纪眼尖地在几里以外的树林上看见惊飞的鸟群,用手中寻魔针一探,惊骇道:“怎么又来……不应该啊!!”
不过倏忽时间,连群魔疾驰的烟尘也几乎可见了,“天罗地网”里的傀儡还没被净化干净,非人的怪叫声中,陆薇眯眼抬手,周纪正心惊胆战地等着她下令——
林中的动静却消失了。
紧接着,刚发新芽的树木疯了一样扭曲生长,绞成一锅诡异的麻花,将冲锋而来的傀儡尽数拦截,最终销声匿迹。
“控制京畿的是子夜歌的四长老……就是那个培育‘仙人头’的灵植师,据说原来在宫廷里跟榴花使有些交情,一直是坚定的‘少主’派。上元事变之后邪教群龙无首,内忧外患,眼见傀儡失控,这些长老堂主大多撒手不管任其肆虐,先藏起来静观其变要紧……这四长老怎么突然转性了?”
陆薇甲卸了一半,正让公羊洵处理臂上不深不浅的伤口:“是他的手笔。”
营帐里暂且无人来往,周纪懂了,没有再问。
公羊洵这时掏出一个小瓶,瓶中是丹药细细研磨成的粉末,凡人稍用一点可以止疼,陆薇却自顾自拉上袍袖:”不用了。”
公羊洵知道她和修士的东西有仇,挎上药箱要出帐看其他伤员,没踏出门,陆薇又说:“多谢。”
周纪和他一起往伤兵营帐去——被调来此处的军士多数上过前线,但从没打过这么诡异的“敌军”,伤心愤慨者有之,但意外地没有死气沉沉。公羊洵眼看着一个小兵本来正在绘声绘色地讲自己一人与三只傀儡周旋的英勇事迹,远远瞧见周纪立刻噤声,站得松板一样。
周纪问:“又没人给你发俸禄,为什么要跟来当军医?”
公羊洵:“除了在这还能干点正事,燕都还有别的地方能用到我吗?”
神乐坊宅院被查封前,公羊洵早早听到动静跑了,本来该去虎纵峡继续听遣,可是背着公羊彬的玉俑实在太显眼,一来二去没能离开京城。
这块耳不能闻口不能言的石头成了他给自己造的故土,背在背上日夜相随,反倒拘住了脚步。周纪除了长喟一声,也没什么好说,又问:“你兄长近日如何?”
公羊洵的徒弟捧着一只等比缩小的药箱,正在点药材,周纪问出这话,才发现他二人身边都没有那只装着玉俑的大箱子。
“我把它留在茂林山的洞府里了。”公羊洵说,“等来日太平了葬回太素医宫。”
周纪眼皮一跳。
“这么看我干嘛?”公羊洵不太自在,“一块普通的玉罢了,人没了就是没了,从肉身到神魂都被糟蹋个干净,除非蜚蠊转世,哪能有那么多次奇迹?”
他说:“这几年我也开悟了,有镜中天他救我那一次,也就够了。”
北风依旧寒凉,却不知怎地能嗅到其中冻土破融的气息,好像一枝新发的芽,小小的看不真,却挠得人按捺不住抬头远眺的冲动。
远眺,远眺……春风吹拂在燕川平原,穿过林间河岸,钻进街头巷尾。
最终绕进重门深锁的宫殿,被阴寒所吞噬。
“你还想让朕相信你什么?”
潜龙殿从未如此广远、高深,皇帝右手被厚厚地裹着,伤口不知为何至今未愈,脸色比惨白的布帛还要可怖几分。偌大个殿堂里除了黄公公无一人侍立,皇帝用那只完好的手死死攥住桌案一角,双眼仓皇,却灼热的吓人。
鸣秋跪在阶下,光洁的后背上有数道鞭痕。
“罪奴已经自领刑罚了。”他低眉顺目,卑微如死水,“是我痰迷心窍,坏了陛下的好事,让那杂种……”
几年前的江南,妓子还猖狂叫嚣要自立神皇,而如今哪怕自称“罪奴”也十分顺畅了,连败军之将也算不上。只有说到萧璁时,他眼中的恨意才会微弱地闪过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