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空洞地盯著窗外的夜色,眼神里没有焦点。
余雨嫣坐在摺叠桌前。桌面上摊著她的作业本和课本,她手里捏著一支笔,笔尖悬在作业本上方,但一个字都写不进去。她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妈妈的侧脸,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房间里安静得不正常。墙上那只老式的石英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动,发出细碎的、机械的声响,像是某种倒计时。
“妈。”她终於忍不住开口了,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余浅浅应了一声,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那个人……真的是他?”
余浅浅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点,指节泛出白色。
“就是你跟我说过的那个……那个在我出生之前就走了的人?”
余浅浅还是沉默。
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女儿的脸上,眼神里有一种余雨嫣从未见过的复杂表情。
像是疼,又像是某种很深的、被压在心底很多年的东西终於浮上了水面。
“妈。”余雨嫣的声音软了下来。她放下笔,起身走到床边,挨著妈妈坐下,把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
她闻到了妈妈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
洗衣液的清香,混著一点点水果店里带回来的甜腻气息。那是妈妈的味道,是她从记事起就无比熟悉的味道,是安全感的代名词。
余浅浅伸手揽住女儿,指尖微微发著抖。她轻轻拍了拍余雨嫣的背,动作很慢,一下,两下,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嚇的小动物,也像是在安抚自己。
“你恨他吗?”余雨嫣问。她的声音闷闷的,因为脸埋在妈妈的肩膀上。
余浅浅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头,视线越过女儿的头顶,落在对面那面斑驳的墙壁上。墙皮有一小块脱落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
“恨过。”她说,声音很轻很轻,“恨了很久。”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可落在地上,却有千钧之重。
恨了很久。
有多久?
从她发现自己怀孕那天起?从她一个人坐上火车去外地生下孩子那天起?从女儿第一次开口叫“爸爸”而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天起?还是从无数个深夜里,她一个人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听著窗外的风声,把眼泪一滴一滴咽回肚子里那天起?
太久了。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痛了,以为那些伤口早就结了痂、落了疤,再也翻不出什么水花。
可今天,在超市里,在那个收银台后面,她看见他的那一刻,所有的伤疤都在同一秒裂开了。那些她以为早就死了的感觉,委屈、愤怒、不甘、还有那一点点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心酸。。。。。。全都在那一瞬间涌了上来,像决堤的洪水,把她这些年辛辛苦苦垒起来的那道墙冲得七零八落。
“那现在呢?”余雨嫣问。
余雨嫣抬起头,看著妈妈的侧脸。她看到妈妈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妈妈从来不在她面前哭。从小到大,不管多难,妈妈都很少在她面前掉眼泪。她知道妈妈是不想让她担心,不想让她觉得这个家撑不下去了。
可她都知道的。她都知道。
余浅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今天的中年男人。不是他站在她面前时那副欲言又止、手足无措的样子。
她想起的,是很多年前的那个少年。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十七八岁的年纪,眼睛里装著星辰大海,觉得全世界都在自己脚下。那时候的余浅浅扎著高高的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那时候的李默,高高瘦瘦的,爱穿白衬衫,衣袖总是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她记得那一天。
他站在河岸上,手里拿著一本借来的书。
阳光打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很亮很亮,瞳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亮得不像话。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光都落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那是她第一次心动。
那种心动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小说里写的那种天雷地火。
它很轻,很柔,像是一片羽毛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轻轻地、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心口上。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那片羽毛已经生根了,怎么都拔不掉了。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
他搂著她说过很多话。说以后要赚大钱,要买大房子,要带她去看海,要让她过上好日子。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带著笑,语气篤定得好像那些事情明天就会实现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