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长大了再问我吧!洛瑞尔觉得自己面前是一处深渊。她一直相信人生会面临一些至关重要的抉择关口,这时候显然就是这样。“我想跟你谈谈你的一位朋友,妈,”她说道,“战争时候,你在伦敦的朋友。”
“吉米。”母亲飞快地说出这个名字,脸上出现惊慌和失落的表情,“他……我没有……”
母亲脸上满是痛楚,洛瑞尔赶紧安慰她:“不是吉米,妈,是薇薇安——”
桃乐茜一言不发,洛瑞尔看见她的下巴在颤抖。
“求你了,妈妈。”
桃乐茜或许发现了大女儿声音中的绝望感,她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被岁月尘封的悲痛,她的眼皮颤抖着。“薇薇安……她很脆弱,她是个受害者。”
洛瑞尔觉得自己后颈上每根汗毛都竖了起来。薇薇安是受害者,是桃乐茜计划的受害者——母亲这话听上去像是在忏悔。“薇薇安怎么了,妈妈?”
“亨利是个禽兽……”
“你是说亨利·詹金斯吗?”
“他太残忍了……他打她……”桃乐茜苍老的手握住洛瑞尔的手,粗糙的手指不停地颤抖。
洛瑞尔心中明白过来,脸颊变得滚烫。她想起自己读完凯蒂·埃利斯日记后的疑问,薇薇安并不是体弱,也不是不能生育——她嫁给了一个暴力成瘾的男人,一个文质彬彬的野蛮人,关上门虐待自己的妻子,打开门对外界又是满脸微笑。他把薇薇安打得几天起不了床,自己则守在一旁监视……
“这是个秘密,没有人知道……”
母亲这话并不确切,至少,凯蒂·埃利斯知道事情的真相。她曾婉转地提到薇薇安的身体状况,她非常担心薇薇安与吉米之间的友情,她还写信告诉吉米,他必须离开薇薇安的原因。凯蒂不希望薇薇安有任何引起丈夫怒火的举动,这就是她建议自己的年轻朋友离开托马林医生的医院背后的原因吗?亨利得知自己的妻子爱上了别的男人,肯定嫉妒得发疯吧?
“亨利……我当时很害怕……”
桃乐茜脸色苍白。凯蒂和薇薇安是无话不谈的挚友,所以才知道这桩美满婚姻背后的肮脏秘密。但妈妈是如何知道的?难道她也是亨利暴力的受害者?所以她和吉米的计划才出了岔子?
洛瑞尔心里忽然跳出一个可怕的念头——是亨利杀死了吉米。他察觉了吉米和薇薇安之间的友谊,所以杀死他,所以妈妈最后没能嫁给自己心爱的男人——这个念头的出现就像推翻了多米诺骨牌——所以母亲知道亨利是个暴力成性的人,所以她才感到害怕。
“所以,”洛瑞尔赶紧问道,“你杀了亨利给吉米报仇。”
母亲的声音低得像飞蛾飞进窗户,奔向灯光时翅膀的震颤一样,但洛瑞尔还是听见了“是的”。
这个字落在洛瑞尔耳中仿若天籁,简简单单的一个字解答了困扰她一生的疑团。
“他出现在格林埃克斯的时候你很害怕,你怕他伤害你,因为你的计划出了岔子,薇薇安也死了。”
“是的。”
“你害怕他会伤害格里。”
“他说……”母亲睁开眼,紧紧抓住洛瑞尔的手,“他说要毁掉所有我爱的东西……”
“天哪,妈妈。”
“就像……就像我对他做的那样。”
母亲筋疲力尽地松开手,洛瑞尔的泪水几乎快要落下来,突如其来的解脱让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经过几个星期的探寻,几十年的怀疑纠结,一切终于明朗。她看见的那一幕,那个戴着黑帽子的男人走在车道上时她心里的恐惧,还有之后困扰她的谜团,一切都有了答案。
1961年,亨利·詹金斯来到格林埃克斯农场,他是个殴打自己妻子的暴徒,他杀死桃乐茜的爱人,之后还花了二十年时间寻找桃乐茜的踪迹。找到她之后,他威胁要毁掉她深爱的家。
“洛瑞尔……”
“我在呢,妈妈。”
桃乐茜什么也没有说,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探寻心里早已蒙尘的角落,想抓住那些永远也抓不住的东西。
“没事了,妈妈。”洛瑞尔抚摸着母亲的额头,“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一切都好了。”
洛瑞尔替母亲盖好被子,然后站起身来,端详母亲安详的脸。一直以来,她都渴望知道,她幸福的家庭,她整个童年,还有父亲母亲相互凝视时充满爱意的目光都不是假象。现在,她终于知道了。
她的胸膛因炽烈的爱意、惊惧,还有姗姗来迟的解脱而感到疼痛。“我爱你,妈妈。”她凑近桃乐茜耳边,轻声说道,她觉得自己的寻找终于结束了,“我原谅你了。”
厨房里传来艾莉丝越发开心的声音,洛瑞尔心里也痒痒起来,想加入弟弟和妹妹们。她轻轻替母亲盖好被子,在她的额头上印上一个吻。
那张致谢卡静静躺在她身后的椅子上,洛瑞尔拿起来,想把它放到自己的卧室里。她的心早已飞到楼下,品尝热茶去了。所以她也说不清为什么自己会注意到信封上小小的黑色邮戳。
但她的确注意到了。她本来已经要抬腿离开妈妈的房间,却还是停下来。她凑到明亮的灯光下,戴上眼镜,把信封拿得更近些。然后,她脸上慢慢绽开一个讶异的微笑。
之前,她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邮票上面,差点忽略了其中真正的线索。那个邮戳历经了几十年的岁月沧桑,难以辨认,但上面的时期依旧清楚:1953年6月3日。邮寄地址是伦敦肯辛顿。
洛瑞尔看了一眼熟睡的母亲。战争期间,母亲就住在肯辛顿坎普顿丛林的一栋大宅里。但谁会在十年之后给她寄来一张致谢卡呢?这其中究竟有何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