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方若会为他戴孝,倒出乎谢执意料之外——虽受贺公公救济收养,但为陈家卖命十数年,早和对方离心离德。
贺公公生前没见他多么感恩,死后倒得半两真心,真不知是将背弃贯彻到底更坦荡,还是时过境迁的缅怀也算聊胜于无。
谢执平淡道:“大人节哀。”
闻言贺方若面上一僵,笑容稍显潦草起来,罕见地没有啰嗦。
一行人乘车入城,此时暮色尚未散尽,百姓陆续从田间地头收拾回家,沿途三两成行,经过市集处更是热闹非凡,人头蹿动中时常可见布衣,不再只有富贾豪绅上街游逛。
半年内理清田产、划地于民,将扬州经营成此番光景,贺方若必然下了大功夫,难怪耗得面黄肌瘦。
有那么一瞬,谢执几乎以为重回儿时的扬州,不禁讶然,“贺大人先前真是大材小用,扬州有如此盛景,大人实在功不可没。”
贺方若弓背谄笑,“谬赞谬赞,全赖端王殿下的新政条陈写得详尽,下官不过依言施行罢了。”
骆含英听到“端王”二字,瘫在座上有气无力地一扑腾。
“咱们殿下真是不同凡响!我爹娘就是被崔家贪没田地,不堪沉重田租,被活生生熬死的。万万没想到,我在司衡府不过月余,京畿与两江的户籍和田产全部核查清楚了,只待彻底摆平各地世家……我能亲眼见此,真不枉生于本朝。”
他说着说着竟然哽咽起来,沈容川疑心他是被江上风浪晃晕了脑子,忙把他的话头堵回去,“这话留着回京说吧,在此地说端王又听不见。”
骆含英正色,“这话不是为了说给殿下听的,我……”
沈容川难以共情,但他没打听出谢执对端王的态度,凭他的眼力见,一时竟也没能看出来,便谨慎地没再多嘴。
好在贺方若及时开口汇报政务,打断骆含英的喋喋不休。
他还没彻底改掉溜须拍马的习惯,“近日新政推行,周边府县不怎么太平,加上东南风起,沿海时有流寇作乱——不过多亏谢岱将军当年打下的底子,州兵训练有素,这些贼匪都没成气候。”
不料谢执手一抬,忽然打断道:“停车。”
他撩开车窗前晃动的帷帘,皮笑肉不笑,“这就是贺大人说的‘训练有素’?”
贺方若顺着他视线看去,见六七人挂军中腰牌,正在街边酒肆酩酊大醉地发酒疯,看装束,竟像是在当值时溜出来喝酒的。
他冷汗登时浸透后背。
谢执放下车帘往后一靠,“烦请贺大人派人去核查一番罢。”
没想到他还能留下情面,甚至没越俎代庖下令,贺方若赶紧唤人上前。直到他手下得令离去,马车重新上路,谢执才再度开口。
“将军离开扬州都多少年了,当年的州兵尚存多少都不好说,贺大人,扬州有今日你功不可没,皇上知道军中混乱才派人来,你如实说便好。”
沈容川闻言意外地抬起眼,暗暗往心中又记一笔:谢执此人惯收买人心,慎之。
可惜贺方若精心筹备的接风宴终究没有吃成。
城外,江流入海,夜色深沉。层叠海潮撞击礁石,粉身碎骨的飞沫溅至半空,被海平面上升起的一轮白月照得雪亮。
哗。哗。
规律的潮汐声中,临海瞭望塔内的守兵老甲头一点一点地低下去。
他的同伴小乙打着哈欠,“昨天流寇刚来过,被打得抱头鼠窜,我看今晚是不会来讨苦头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