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伊简直要疯了,他多爱他的母亲啊!他虽然倔,不爱听话,但他深深爱着他的母亲,他为了他的母亲甚至可以持刀闯入父亲的书房,要杀死那个无情无义的男人,为他病重在榻的母亲张目!
可现在突然发现,不是他父亲无情无义。
而是他的母亲处心积虑,一心要谋夺他们青禾族的族地!为此,他们青禾族死去了两万青壮,尸身堆叠如山,都是昨日带笑的族人啊。
老弱妇孺哭着喊着,流着眼泪,仓皇而走,遁进深山,这个过程又死去了多少人啊!
有些甚至是小婴儿,僵硬发青的小身子,他们再也不会哭了,他们甚至没有睁眼看过这个世界,他们的祖辈和母亲哭得死去活来。
那时候百里伊才十四岁,他甚至都不敢看,不敢听,太撕心裂肺了。
暮色里,飞霜扑上来,她很聪明,她甚至有点猜到可能是局了,她急忙左右顾盼,只有百里伊没有其他人,风吹长草动,她飞跑上前,拉着她的儿子,声泪俱下:“儿!儿子!阿伊,母亲真的是被胁迫了,你说什么,娘听不懂,娘不想死!你快让开,你赶紧让娘离开,回头再联系和你说!快……”
她最知道,这个孩子多么依恋自己,多么爱自己。饶是飞霜一心为了干事业嫁进来的,生这个儿子只是为了达成目的手段之一。
但她也被这个孩子的爱动容了。
她再三恳求,和父亲商量改变原来的计划,让百里辛这个狗男人死,留下她的儿子。
飞霜知道,这个孩子是最爱她的了。
她再三恳求,想冲过百里伊往山下狂奔逃遁。
但被百里伊一个反手就拽住了,他甚至用的是秦晋教他的擒拿手绝活之一,一扣一反手狠狠一摔。
飞霜重重摔在地上,她惊愕抬头,看百里伊。
这个瘦削的少年,在猝知那一刻,瘫痪蜷缩在太师椅上,连话都一时说不出,满脸汗和泪水的少年。
他今年才刚刚十九岁。
但此时此刻,在确定了这一刻,他的表现却是迥异的。
不是不悲伤,不是不愤怒,但所有的私人情感在这一刻,全部都被压下了。
百里伊“锵——”一声抽出长剑,瘦削少年戴甲而立,姿态坚毅到了极点。
他嘶哑声音,一字一句:“别叫我儿子,我不是你儿子!”他厉声:“在百里伊之前,我先是青禾族的大族长!!”
他用剑,斜指飞霜,眉目中一种砭骨的痛恨,是对着父女二人的,“你们设计,杀了我们青禾族两万青壮!多少人死在迁徙的路上,他们死去活来,好不容易才站住了脚跟!”
“我身为青禾族的大族长,今日必须为我的族人讨回公道!”
他越说越大声,皎白的月亮和晚霞暗红交织在天际,冷风呼啸,这个少年将军和族长,身姿却前所未有的坚毅如山岳,他就像一杆标枪,为他的族人撑起一片天。
即便,眼前的是他的生身母亲。
也不可以!
绝对不行!
他恨声:“你和秦北燕都该死!!”
潜伏藏在茂密黄草和荆木之中的秦晋、林慎、高章和后一步赶到沈青栖青崎等人,这一刻,都被这个少年族长给震撼了。
尤其青崎他们,他们喃喃着,跪在地上,这一刻泪流满面。
这就是他们的族长啊!
他虽瘦削,却英伟如山。
……
看得也差不多了,让百里伊这一口气也出了,秦晋果断一挥手。
方才察觉不到任何的枯黄带青长草矮木间,立即跃出了十几个人来。
直接利索地,把飞霜擒拿嘴堵住,捆住拉入草丛中,悄然运返了。
百里伊仍持剑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呼啸地冷风吹过,直到秦晋来到他的面前,拉着他闪身进了长草丛中。
里面乱七八糟的长草和灌木枝丫划在身上脸上,暮色四合,百里伊忽然泪流满面,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来,就在隐蔽的溪边,黑魆魆的草地上,蹲着痛哭失声。
方才他连哭都不敢,因为生怕惊扰有可能随时出现来拿蜡丸的人。
现在走远了,终于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