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拨通了周明的电话。
“周总,”她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理解这个案子的重要性。但我需要确认几个问题:第一,这份分析报告的具体用途是内部讨论还是直接呈交客户?第二,您对可行性评估的主要关注点在哪几个方面?第三,是否需要我协调其他部门同事共同完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嗯……内部讨论用,但要有足够说服力。关注点嘛,主要是成本控制和市场前景。其他部门……你先自己弄个初稿,周一我们再讨论要不要让他们介入。”
“明白了。不过这样一来,初稿可能更侧重财务和市场层面,法务和运营的风险评估需要更多时间。我建议周一向华远说明,我们会在三个工作日内提供完整版,既显示我们的重视,也避免仓促中遗漏关键问题。”
这一次,沉默更长了。
“也行,”周明终于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那就按你说的办。周一早上先把财务和市场部分给我。”
挂断电话后,林璇玑没有立刻起床。她躺在床上,回想刚才的对话。放在以前,她要么会满腹怨气地应承下来,然后整个周末泡在办公室里;要么会生硬地强调困难,最后闹得双方都不愉快。
但今天,她既没有全盘接受不合理的要求,也没有直接对抗,而是提出了更可行的替代方案。
而且周明居然接受了。
林璇玑坐起身,赤脚走到窗前,“唰”地拉开窗帘。秋日阳光倾泻而入,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句话:“真正的力量不在于你能推开多少扇门,而在于你知道何时推开,何时轻叩,何时只是站在门前,倾听门后的声音。”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快递通知。她昨天网购的新书到了。
下楼取快递时,她碰到了住在隔壁的沈阿姨。这位退休的中学语文老师正提着菜篮子往回走,看见她便笑道:“小林啊,今天没加班?”
“休息一天。”林璇玑接过快递员递来的包裹。
“该休息休息了,”沈阿姨凑近些,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咱们楼新搬来那对小夫妻,昨天晚上又吵到半夜。女的哭得可伤心了,男的摔门走的。唉,现在的年轻人啊……”
林璇玑礼貌性地笑了笑,准备告辞,却听见沈阿姨又说:“其实那姑娘我聊过两次,人挺好的,就是太要强。丈夫工作忙,她觉得自己被忽略了,可表达方式总是抱怨和指责。这不,把爱人越推越远。”
“您怎么知道这些?”林璇玑有些好奇。
“我教了三十年语文,也当了三十年班主任,”沈阿姨眨眨眼,“看人看事,多少有点心得。这世上大多数矛盾啊,不是因为谁对谁错,而是因为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故事里,却没人愿意读读对方的那本。”
林璇玑怔住了。
沈阿姨拍拍她的手臂:“得,我买菜去了。对了,我阳台种的菊花开了,回头给你送两盆。秋天就该看看花,喝喝茶,别总闷在屋里跟电脑较劲。”
提着包裹上楼时,沈阿姨的话一直在林璇玑脑海里回响。
“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故事里,却没有人愿意读读对方的那本。”
开门进屋,她拆开包裹,里面是三本书。最上面那本的封面素雅简洁,白底上只有一行黑色手写字体的书名:《倾听的深度——在喧嚣世界中重建真实连接》。
她泡了杯茶,在阳台的摇椅上坐下,翻开书页。序言的第一段写道:
“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对话却少有交流的时代。我们急于表达,却疏于倾听;我们擅长评判,却拙于理解;我们渴望被看见,却害怕被看透。真正的倾听不是被动的接收,而是一种主动的选择——选择放下自己的预设,全然接纳另一个生命的独特性。这种能力,或许是这个时代最稀缺,也最珍贵的心灵品质。”
林璇玑的手指停在书页上。
窗外的梧桐叶在秋风中簌簌作响,几片金黄的叶子飘落在阳台栏杆上。她忽然想起昨天的小李,想起周明电话里那一丝诧异,想起母亲语音中藏不住的失落。
如果,她真的能够学会“读读别人的故事”呢?
手机屏幕亮起,是日历提醒:下周三,父亲六十岁生日。
她点开母亲的聊天窗口,输入:“妈,周三我早点下班回家,爸生日咱们一起做饭吧。我想学做你拿手的红烧鲫鱼。”
发送。
几乎是立刻,母亲回复了三个拥抱的表情,然后是一段长长的语音。这次,林璇玑点开了播放键,把手机放在耳边,闭上眼睛。
母亲的声音里有掩不住的欣喜,絮絮叨叨说着要准备哪些菜,父亲最近钓了多少鱼,阳台的菊花开了多少朵。那些曾经让她觉得琐碎甚至厌烦的细节,此刻听起来,竟像秋日阳光一样温暖。
原来倾听的开始,不过是让另一个人的声音,真正抵达自己的内心。
茶渐渐凉了,书页在风中轻轻翻动。林璇玑望着远处城市的天际线,第一次觉得,这个她生活了十年的城市,似乎有了不一样的颜色。
而这一切,只是一个开始。
周一下午的部门会议,气氛有些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