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姑,你可千万要平安。
窗洞上方,一线月光斜斜地切进来,刚好落在那道铁镣的链节上,泛着冷白的光。
与此同时,汴梁东城一条僻静的巷弄里,七姑贴着墙根疾行,皂衣帽檐下的脸绷得紧紧的。她左手按着袖中那卷绢纸,每走几十步就停下来听一听身后的动静。霜地上的脚印被夜风扫得半明半灭,她拐过一个弯,迎面撞上一个人影。
两人同时顿住。
对面是个穿青袍的中年文士,手里提着一盏半灭的灯笼,面色苍白,嘴唇哆嗦着,像是刚从什么惊怖中脱身。
七姑认出了他——将作监的吴主簿,陈巧儿的同僚,那个在技艺对决时替她递过墨斗的瘦弱男人。
“花……花娘子!”吴主簿看清是她,一把抓住她的袖子,“你快走,快走!赵崇礼今夜派了人去太史局,说要封查什么旧档……我、我偷听到的,他们要对沈令史动手!”
七姑瞳孔骤缩。
“什么时候?”
“就在今夜!”吴主簿声音发颤,“王都承旨说,要先断了陈娘子的外援,再审她的案子。沈令史那边……怕是已经被围了。”
七姑松开吴主簿的袖子,退后半步,手指攥紧了袖中的绢纸。她的目光越过吴主簿肩头望向太史局的方向,远远地,果然见那片天际有火光隐隐晃动,不知是灯笼还是什么别的。
片刻的寂静里,夜风卷起她皂衣的下摆,露出底下那双绣着缠枝莲的鞋——那是陈巧儿三个月前给她做的,鞋底夹了软木,说是“减震,跳舞不伤脚”。
她深吸一口气,将袖中绢纸重新扎紧,对吴主簿说了一句话:
“劳烦吴主簿替我传句话给柔福帝姬府上——就说,花七姑今夜借她门前的石狮子一用。”
吴主簿愣住了:“借……借石狮子?”
七姑已经转身,疾步朝太史局的方向走去,声音飘回来,冷淡而决绝:
“帝姬府门前的石狮子底下有一块活动的石板,是我前日踩点踩出来的。若沈令史已经出事,那图纸就藏在那里。劳烦吴主簿务必带到。”
她走出十几步远,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被夜风扯得断断续续:
“若我今晚回不来……告诉陈巧儿,核桃壳里的蜜饯,有一枚是杏干的——她知道什么意思。”
吴主簿呆呆站在原地,手里那盏半灭的灯笼忽然跳了一下火苗,照出他满是惊惶的面孔。他望向七姑消失的巷口,又望向远处太史局方向那片隐隐的火光,狠狠一跺脚,转身朝帝姬府的方向拔足狂奔。
夜更深了。汴梁城像一个沉睡的巨兽,胸腔里藏着暗流奔涌。天字号牢狱深处,陈巧儿的手指正一寸一寸地摸索着砖缝间的灰泥,指尖忽然触到一处异样的松动。她停住,将那枚核桃壳抵在墙角,借着壳面微弱的反光,看见那砖缝深处似乎嵌着什么东西——细看,是一段炭条留下的划痕,笔画生涩,却依稀可辨。
是个方向箭头。
箭头指向牢房西北角的地面。
陈巧儿的心猛地跳了一拍。那是鲁大师的手法——她见过他将作监工坊墙缝里留下的标记,一模一样的笔触。这间牢房,鲁大师坐过。
他在这里留了东西。
窗外,最后一缕月光被云遮去,牢房彻底沉入黑暗。远处太史局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刺破汴梁的夜色。
陈巧儿攥紧了那枚箭头方向的核桃壳,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砸在肋骨上,像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