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去后,张廷举一脸愠怒,眼睛里却含着泪光,对这个女儿恨也不是疼也不是。他知道,这一次见面之后,也许他很难再见到这个不让人省心的犟种了。
萧红则是一脸轻蔑和无所谓,她嘴角带着胜利的浅笑,这一次她胜利了,从此,不论未来给她什么样的命运,都将和那个家没有任何关系。
世界有时候很大,有时候很小,这句话对于整天在街上流浪的萧红来说体会最深。在街上,她总会不期地遇到熟人亲人,比如她还遇到过在这个城市上学的堂妹,遇到过自己唯一的一奶同胞弟弟张秀珂。
后来,她把那天的场景写进了她的散文《初冬》。
弟弟已经到哈尔滨读中学了,在清凉的街道上,姐弟俩迎面相遇,弟弟心疼姐姐,依照他的经济能力,只能请姐姐到路边的咖啡店喝一杯咖啡。
那家咖啡店的窗子在帘幕下挂着苍白的霜层,氤氲的热气飘着咖啡香,萧红把领口脱着毛的外衣搭在衣架上,那件外衣显得很寒酸。少年弟弟看着衣衫单薄、头发蓬乱、面无血色的姐姐,无比心疼,只是徒劳地劝着:“天冷了,再不能漂流下去,回家去吧!”
萧红不断地重复着那句:“那样的家我是不能回去的,我不愿意接受和我站在两极端的父亲的豢养……”
弟弟无奈且心疼着,嘱咐姐姐几句,两个人握过手,分别向不同的方向走去。
萧红看着弟弟的背影远去,喉头有些哽咽。她穿过寒风街头,继续漫无目的地向前,只是,把手伸进衣袋时,她发觉衣袋里只有一两个铜板孤零零躺在里面。
十一月,哈尔滨真正意义上的冬天来临了。又降温了,饥寒交迫这句话一般人只是说说而已,对于那时的萧红来说,她是用生命在体验。
现在已经身无分文了,风雪交加的傍晚,街上见不到多少行人,走过一家卖热浆汁的小摊,她很想买一杯热浆汁填充一下饥饿,却发现口袋彻底空空****了。
夜已深,天寒地冻,食不果腹,一件贴身的单衣是抵挡不住严寒的。她昏昏沉沉地睡在一个不知谁家的门洞子里,夜半时分被一个老女人推醒,睡眼蒙眬中,萧红看不分明那个老女人的相貌,她告诉萧红,在这个地方睡会被冻死的,还是跟她去旅店睡吧。
萧红告诉她自己没有钱住旅店。
老女人说,自己在那边的旅店长期租住一个铺位,今夜那里正好没人住,可以让她借住一夜。
萧红暗想,这会不会是个骗子?自己身上一文钱都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都没有,即使是骗子,又能骗得了什么?自己都落魄成这样了,谁怕谁啊?她随她去了,住进了她指定的铺位。旅店是档次很低很低的那种大车店,被褥臭烘烘的,满是潮气,但是在这样的风雪之夜,对于萧红来讲却是温暖的。
很多天没有在**睡过觉了,一躺下去,萧红就呼呼大睡,丝毫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样的陷阱。
醒来,天色大亮,雪依然在下。
她坐起来,探身去找床下的套鞋,才发现,套鞋不见了,昨夜那个老女人趁她熟睡,把她的套鞋偷走了。
旅店的老板告诉萧红,那个老女人就是个拉皮条的,经常干点顺手牵羊偷盗行骗的事,并说只是偷了她一双套鞋,就认便宜吧,只是她住店的费用还没付呢,让她必须想办法把住店的钱付上。
现在,她身上只有一件稍稍像样的蓝士林布的长衫了,当掉这件衣服,就只剩下贴身的单衣单裤。当掉衣服还上旅店的住宿费,她欲哭无泪。
她只知道爸爸对她多么冷漠,多么无情,却不知道世道险恶,外面的世界根本不是她这样的小姑娘能闯**的,江湖上的各种骗子太多了,还没混上一个月,她就彻底服气了。
家是坚决不能回的,亲友们也不能去找,最无助的时候,她又想起那个已经解除婚约的汪恩甲。她只有去找这个过去的未婚夫了,如果他还肯收留他,她就嫁给他。
但是,汪恩甲现在在哪呢?
萧红去三育小学找过他,人们告诉她,他已经不在三育小学当教员了。这个地方萧红不敢久留,汪恩甲的大哥汪大澄就在这所学校当校长,如果被他看到会是件很麻烦的事。
汪恩甲的家萧红是去过的,她鼓起勇气去那里找他,可想而知会是什么结局。一个已经退了婚的前未婚妻,一个曾经和他们家对簿公堂让他们丢失过脸面的女孩子,一个衣衫不整的流浪女,突然找到门下,说要找汪恩甲,汪家人会给她什么好脸子?她毫无悬念地被汪家人冷言冷语赶了出来。
汪恩甲听说萧红在到处找他,于是来到街上寻找到了四处流浪的萧红。
此时,汪恩甲已经在哈尔滨工业大学读预科班,萧红见到汪恩甲的一瞬间,她倔强冰冷的伪坚强霎时融化成一汪水,这里,是她最后的退路,她已经无力再坚强下去了。
面对衣衫褴褛的前女友,汪恩甲没有拒绝她的求助,他还是喜欢她的,因为心里一直放不下她,以致解除婚约后一直还没有寻找新的女友。现在她突然找来了,汪恩甲心中有些窃喜。他不在乎这个女人眼下这衰败的装束和悲惨的现状,他知道,如果不是落魄到这个境地,凭着当初那个傲气的张家大小姐,他是驯服不了的。只有到了她走投无路来求他的时候,他汪恩甲才能彰显他的大男人气派,她才会乖乖听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