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不愿被困死在这城中,意欲出城,可禁制是双向的,他们不能如一些土行的妖邪那般自地底侵入,只能要求隽夭门撤了禁制。
陆不苦等人自然不允。
没有粮食,没有过冬的炭火,只有游荡在街头巷尾的祟物。城中看不到活路,无论是百姓还是他们。
开始怠惰轮值的人越来越多。
那日城门上只有陆不苦一人。
“……秦闯呢?”她站在瞭望台上,冲下面的春悯喊道,“今日该到他了!”
春悯近来倒是刻苦,伤还没好全,便开始日日晨起练剑。隽夭门的灵库被烧毁后,他原本的佩剑便给别人了,自己只留了把喂招用的桃木剑,每天天未亮便已开始练功。
再散漫的人,习剑时也会有种说不出的落拓,陆不苦见他一式收式,桃木剑破开风雪,剑风荡开他宽敞的衣袖,那衣袖轻落,在定睛时,剑已入鞘,白雪堆了他满头。
“可能又在跟人赌牌。”春悯仰首道,“我去找找吧。”
“有劳。”
“不过我便是找到了他,他也未必会来。”
“我知道,可总归要劝劝。”陆不苦看着春悯如常的表情,终于忍不住道,“到今日,便是两月又十天了。”
那三人出城已两月又十天,邻磁石碎,援兵也不曾到来。
“你觉得他们……”
“只是石头碎了而已。”春悯笑笑,“约莫是有些冲撞,就跟您姐妹俩样的,那石头太脆了,保不住。”
“可援兵还未赶来。”
“山高水远,哪有那么快?”
“若是被生死门——”
“不会的!”春悯骤然喝声打断了陆不苦,在安静无人的街巷中显得尤为尖锐。他冲陆不苦摇头,覆眼的白纱有些松了,他一边慢慢地把纱绑回去,一边又缓声说道:“不会的。”
陆不苦在台上遥遥看着他,看他在纱布上打了一个又一个死结。
从前她觉得秋随荆喜怒不定,自囿自缚,春悯却是个极坦荡淡然之人。
如今她却有些想不明白,是否这世间的坦然与自如,皆来自于漠不关心,对世间,更是对己的不在乎。
待真碰到了伤处,圣人也要喊疼,佛陀亦知苦痛。
“其实我以为你那天必然会跟出去的。”陆不苦扯了扯自己被风吹开的披风,蹲在城门上对春悯道,“早知今日,你那天会不会跟去?”
春悯如今只剩一只眼,看人的时候得稍稍眯起一些来,他似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打了很多个结,停手道:“我去做什么?我这修为去了便是给他拖后腿的。”
“倒是您那日恰巧轮值,秋随荆没见着,他怕是哭着走的。”
陆不苦一愣:“我?”
“他想带走的人不是我,我死皮赖脸跟着去了跟害他没什么两样。这人拧巴,什么心思都是藏着掖着的,不是李十五说,我都没瞧出来。您啊,也不是个细腻的,总归他人现在不在,您再琢磨琢磨,等以后再见着了,考虑考虑——”
陆不苦让他意有所指地打哑谜兜了一阵,听了好一会儿才听出是在说自己。
“和我能有什么关系?”陆不苦打断道,“李十五到底传的什么——”
二人的声音忽然停滞,齐齐愣在了原地。
只见漆黑的大雪,缓缓落在银装素裹的大地上。
整个中青城里的人们,在这一刻都忽而停下了手中的劳作,呆呆地望向天际。
许多人汇到主街上,交头接耳道:
“又下雪了?”
“黑的?”
“不是,摸起来不冷。”
“别去抓,说不定又是什么蛊虫……”
城中的人们纷纷来到了屋外,望着这不详的黑雪纷扬落下。
而后是自城外而来的巨大的轰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