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6月。
易县高中的广播里,传达了来自上面的重大决议:
全校停课,高考取消。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余则成正坐在宿舍里发呆。其实5月那会,已经隐隐有点不对劲了,当时《五一六通知》一发,整个校园气氛无比紧张,人心浮动。
后来老师们的课就逐渐上不下去了,就算讲课,也不敢随便发表观点。校园里开始零零星星出现批判老师的大字报,其中竟然还有批秦君荷的。
如今全面宣布停课搞闹革命,听说过两天还有工作组要进驻学校,专门来开批判会、学习上面的文件。
余则成心中惴惴,他把铺盖卷好又打开,反反复复几次,张永泉回来了。
“老张,要不咱回村吧?”
张永泉端起缸子喝了口水,然后一言不发地开始收拾东西。余则成一看这架势,也赶紧去教室里把圆圆喊出来。
他瞄了一眼乱哄哄的教室,一部分学生神色激动,跃跃欲试;一部分学生茫然无措,静静坐着。
“收拾东西,我和学校打声招呼,咱们回家。”余则成给圆圆交代,“别瞎掺和,知道不?”
圆圆迷茫地问:“爸,那咱还再来学校吗?”
她深知读书不易,初中走读那会,受了多少日晒雨淋,如今好不容易考上高中,才读了一年,就要戛然而止了吗?
“不知道,看情况吧。”余则成看了看天色,这会已经下午了,“不早了,你快点去收拾。”
圆圆跑去教室整理书,她用笔戳了戳正在和人热聊的孟云朗,示意她有话要单独和他说。
两人转去教室后门那,圆圆道:“我要和我爸回家去了,反正学校也上不了课。”
她低下头,心中有些不舍。这次回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易县,孟云朗家在易县,往常两人也就周末的时候见不到,其他时间都在一起。
“噢。”孟云朗挠了挠头,“那你们要赶紧出发了,这会都下午了。”
圆圆气急,这人竟然完全不通晓她的言外之意,简直蠢笨如驴,不,驴还比他灵光些呢。
“如果学校不开课,那我就再不来县里了。”圆圆冷冷道,“咱们就断了吧,反正也见不上了。”
孟云朗急了:“怎么就见不上了?我可以去塘湖村看你啊,我还会叫人捎信给你的。余佳圆,你别说狠话好不好?”
圆圆心里这才舒服些,但嘴上仍旧冷淡:“再说吧,我先走了。”
她去桌子那把书一抱,抬脚就往宿舍走。
孟云朗跟在她后面,一叠声道:“我帮你抱吧?多重啊?我帮你。”
圆圆充耳不闻,一直走到宿舍门口,她才重重把书扔在孟云朗怀里,自个儿进宿舍收拾杂物去了。
不过一会儿,她拎着铺盖盆碗出了门,孟云朗一看这架势,既觉得好笑,又心疼她:“待会你不会要和余老师走路回塘湖村吧?这么多东西拿得动嘛!”
“怎么?那你送我啊?”圆圆嗤道。
孟云朗想到余老师那凉飕飕的眼神就后背发寒,但他还是硬着头皮道:“可以啊,我送你。”
他跟着圆圆一前一后去了校门口,那里张永泉已经等着了。孟云朗和张老师打过招呼,就直戳戳地抱着一大摞书站在那,圆圆心想,这人怎么活像个愣头青。
眼看天色要晚,圆圆心里不免焦急。正伸着脖子左顾右盼地瞧爸爸哪去了,就看到一辆黑色的汽车唰地停在了她面前。
车窗摇下,正是王令军和余则成。
圆圆又惊喜又自豪,她先甜甜喊了王令军一声王叔叔,然后赶紧帮余则成拉开车门,她爸太厉害了,竟然去找了王叔叔,这样就不用扛着重物走几十里路了,可太幸福了。
余则成看女儿对他献殷勤,心里正美,结果一下车就看到孟云朗抱着圆圆的书愣愣站在那,他心里瞬间升起一阵无名火,这小子竟然还敢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