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盛夏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前一日还是闷热无风的晴天,空气里裹着黏腻的暑气,香樟树叶被晒得发亮;不过半日,厚重的乌云便铺满整片天空,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骤然倾盆而下。
连日来,宋序都以交换生的身份,安静地守在南京大学。
他摸清了安鲤每日下课的路线,摸清了他常去的图书馆,摸清了他偏爱走老校区僻静的香樟老街。他无数次远远看见那个清瘦温和的身影,却始终克制着,没有上前打扰。
他还没有做好足够的准备。
准备好剖开过往所有的伤疤,坦白当年所有隐忍的真相;准备好面对少年眼底的怨恨、疏离与冷漠;准备好承受迟到两年的愧疚与亏欠。
他只想再等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却没想到,命运早已在这场盛夏骤雨里,为他们安排好了一场无可躲避的重逢。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狂风卷着乌云压在头顶,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砸落,很快便连成一片滂沱的雨幕。雷声隐隐在远处滚动,整座校园被潮湿的雨雾笼罩。
安鲤没有带伞。
他背着简单的帆布书包,怀里抱着几本厚重的专业书,站在老校区香樟老街的巷口屋檐下,安静地避雨。
这里是南大最安静的一条小路,两侧是百年香樟,枝叶交错,将天空遮去大半。路面是青石板铺成,被雨水冲刷得发亮,晚风裹挟着雨丝,带着熟悉的草木潮湿气息,和当年金陵中学的味道一模一样。
安鲤微微垂着眼,看着雨帘哗啦啦落下,打湿地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两年的大学时光,他早已习惯了独自面对所有事。习惯了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在突如其来的雨天里静静等待雨停。
只是这场雨,太过熟悉。
熟悉得让他瞬间想起高三那个傍晚,那场浇灭了少年所有心动的骤雨。
也是这样突如其来的大雨,也是这样潮湿沉闷的空气,也是这样滂沱的雨声。
只是那一天,宋序撑着伞,站在雨里,用最冰冷的话语,亲手推开了他。
心口隐隐泛起一阵钝痛,像旧伤被雨水泡软,再次隐隐作痛。
肠胃也跟着微微发紧,熟悉的不适感悄然袭来。他下意识抬手按住小腹,指尖微微蜷缩,安静地靠着墙面,将情绪压回心底。
他以为这场雨,依旧只有他一个人。
雨幕的对面,一把纯黑的长柄雨伞,缓缓从巷口走来。
来人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身形挺拔清瘦,褪去了少年青涩,多了成年后的沉稳隐忍。雨水顺着伞沿滑落,隔绝了外界的喧闹,他一步一步,穿过漫天雨帘,朝着屋檐下的方向,慢慢走近。
宋序是上完交换生的专业课,偶然路过这条老街。
雨势太大,他下意识往巷口避雨,抬眼的瞬间,心脏骤然骤停。
屋檐之下,那个他跨越山海、思念了整整两年的少年,正安静地站在那里。
清瘦的身形,柔软的眉眼,垂落的长睫,微微紧绷的下颌,连下意识按住小腹的小动作,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两年未见,他以为自己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
可在这一刻,所有的隐忍、克制、忐忑、坚定,尽数崩塌。
胸腔里翻涌着滚烫的、汹涌的情绪,思念、愧疚、心疼、无措,一瞬间席卷全身。他握着伞柄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脚步下意识顿住。
漫天大雨隔绝了两个世界。
一边是滂沱潮湿的雨幕,一边是安静逼仄的屋檐。
一整个青春的遗憾,一整个大洋的距离,两年的分离与隐忍,在此刻,被一场盛夏大雨,彻底击穿。
安鲤也在这时,缓缓抬眼。
视线穿过层层雨帘,精准地对上了那道沉沉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时间仿佛骤然静止。
风停了,雨声好像淡了,周遭所有的喧闹、行人、风声,全部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