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本神战

第 18 章（第1页）

暮色彻底吞没了天际，西天最后一抹橘红的霞光渐渐淡去，化作朦胧的灰蓝。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一圈圈铺开，将长椅周遭圈出一方安静又私密的小天地。梧桐与香樟的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筛下斑驳晃动的光影，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也落在安鲤不断颤抖的肩头。

压抑了许久的哭声断断续续，不算响亮，却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宋序的心上。他维持着抬手的姿势，指腹还残留着少年脸颊微凉的触感，指尖微微发僵，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自己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会惊扰到此刻彻底卸下防备的人。

两年了。

整整七百多个日夜，他隔着茫茫大海，只能对着屏幕里模糊的动态、旁人偶尔转述的只言片语，想象安鲤的生活。知道他性子软又执拗，受了委屈从不会对外人倾诉，遇事习惯一个人硬扛；知道他肠胃孱弱，情绪一激动就容易不舒服，熬夜备考时常常三餐不定；知道那场突如其来的决裂，让这个原本眉眼鲜活的人，硬生生裹上了一层厚厚的冷硬外壳。无数个伦敦的深夜，窗外是异国清冷的夜色，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高二那个雨天，安鲤泛红的眼眶和转身离去时落寞的背影。他无数次后悔，后悔当年选择了最笨拙、最伤人的方式去保护，可重来一次，他依旧没有别的路可走。

宋家父母态度强硬，行事向来不留余地，当年查到两人的心思后，直言若是不肯断干净，便会亲自到校，将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彼时正是高考最关键的冲刺阶段，安鲤心思本就敏感，又一心扑在学业上，一旦被流言蜚语缠身，心态必然崩塌，十几年的寒窗苦读很可能就此付诸东流。宋序不敢赌，也赌不起。他只能亲手拿起刀刃，朝着彼此最在意的地方割下去，逼着安鲤恨他、忘了他，逼着对方安安稳稳走完高考这条路。

为此，他刻意疏远，刻意冷淡，刻意搬出旁人的名字刺激对方，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见异思迁、薄情寡义的人。那些违心的话语，每说一句，他的心就冷一分、痛一分。大雨里看着安鲤失魂落魄跑开的瞬间，他站在雨幕里，浑身被雨水浇透，却连追上去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死死攥紧拳头，任由冰冷的雨水混着心底的酸涩淌遍全身。后来远赴异国，看似顺从了家人的安排，实则一直在暗中抗争。他拼命啃下繁重的课业，拿下顶尖的绩点，主动争取交换生名额，和家里一次次争执、僵持，硬生生熬完两年，才终于挣脱束缚，重新站回安鲤的面前。

如今终于把所有真相和盘托出，看着怀中人宣泄积压两年的情绪，宋序心中积压已久的愧疚、心疼、思念，也跟着翻涌不息。他缓缓收回手，没有贸然上前拥抱，只是微微侧身，用自己的身影替安鲤挡住迎面吹来的晚风，嗓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温柔：“哭吧，没关系。憋了这么久，都发泄出来就好。”

安鲤埋着头，长长的糖栗色卷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泪水顺着下颌线不断滑落，滴在浅色的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两年的时光里，他无数次在深夜辗转难眠，反复回想当初的种种细节，从最初的不解、难过，慢慢演变成怨怼与疏离。他怨宋序说变就变，怨对方轻而易举就放弃了两人之间所有的美好，怨自己太过愚蠢，交付了全部真心，最后却落得一场空。他逼着自己放下，逼着自己把那个人从心底彻底剔除，学着独来独往，学着用冷漠伪装自己，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午夜梦回之时，那些旧日画面依旧会清晰浮现，心底的空缺从未被填补过半分。

他不是没有过怀疑。当年宋序的转变实在太过突兀，前一日还会细心替他整理笔记，会记得他不吃生冷、准时提醒他吃饭，会在他胃疼时默默递上温水和胃药，温情脉脉一如往昔，转瞬间就冷若冰霜，言语刻薄。无数个瞬间，他都想开口问一句为什么，可对方决绝的态度、刻意的回避，还有那些指向旁人的话语，一次次掐灭了他心底的念想。久而久之，怀疑变成了自我否定，他告诉自己，大抵是新鲜感褪去，对方本就没那么在意，是自己自作多情。

直到此刻，所有的迷雾被层层拨开，残酷的真相背后，藏着的是隐忍到极致的偏爱与保护。得知自己怨恨了两年的人，当年是为了护住他的前途、护住他的安稳，才选择独自背负所有压力，远赴异国承受思念与孤独，安鲤的心就像是被揉成了一团，酸涩、心疼、懊悔、委屈交织在一起，翻涌成汹涌的浪潮，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你明明……明明可以和我说的。”许久之后，安鲤才勉强稳住几分情绪，抬起头，那双独特的异瞳此刻水雾弥漫，眼尾泛红，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黏成一缕一缕，“我没有那么脆弱，也不怕别人议论。前途是我自己的，我可以自己承担，为什么要一个人扛下所有？”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说得断断续续。两年的隔阂与误解，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彻底抹平，可那份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冰山，却在真相摊开的这一刻，轰然碎裂。

宋序望着他湿漉漉的眼眸，心脏像是被温水浸泡过，软得一塌糊涂。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牢牢锁住安鲤的脸，认真又郑重：“我赌不起。”

“你那时候距离高考只剩不到一年，整个人神经都绷得紧紧的，连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影响状态。”宋序放缓语速，一点点诉说当年的顾虑，语气里满是无奈，“我太了解我爸妈了，他们一旦下定决心，手段不会留任何情面。若是真闹到学校里，流言蜚语四起，所有人都会对着你指指点点。你心思细腻，最受不得这些，我不敢想象你要怎么面对。”

“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想看到你被外界的恶意裹挟，耽误了一辈子的路。”

在宋序的认知里，安鲤值得拥有安稳顺遂的人生，不用卷入复杂的家庭纷争，不用承受无端的非议。他可以接受自己被家人约束、被命运裹挟，却唯独舍不得让眼前这个人受到半分伤害。所以他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亲手斩断联系，把所有风雨都挡在了安鲤的世界之外。

“我去英国的那两年，每一天都在后悔。”宋序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安鲤微微泛红的唇瓣上，又飞快移开，眼底满是怅然，“我每天都会翻遍所有能看到你的渠道，从别人口中打听你的消息。听说你经常饮食不规律，胃疼反复发作，我在千里之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干着急；听说你考上南大，踏入新的校园，我一边为你开心，一边又满心苦涩，开心你得偿所愿，苦涩陪在你身边的人不再是我。”

“我拼了命争取交换生名额，就是想早点回来。我不敢贸然出现，怕时隔两年，你已经彻底放下过去，怕我的突然打扰，再次打乱你的生活。所以这半个月，我只能远远跟着，一点点靠近，不敢逼你，也不敢逼自己。”

这半个月的克制与隐忍，宋序同样熬得辛苦。重回这座承载了两人所有青春回忆的城市，走在熟悉的校园小道上，看着安鲤独自前行的背影，他无数次想上前，想堂堂正正站在对方身边，可过往的伤害横在中间，他只能按捺住躁动的心，用最温和、最缓慢的方式，一点点消融彼此之间的距离。

安鲤静静听着，眼眶又一次发热。他忽然想起这半个月来的点点滴滴。课后身后如影随形的脚步声，食堂里刻意保持距离却始终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走在路上时对方不动声色替他避开拥挤人群的小动作……从前他只当是对方刻意纠缠，满心抗拒，下意识躲闪、疏远，如今再回想起来，那些细节里，全是小心翼翼的呵护与克制的温柔。

原来从始至终，这个人的心意从未变过。

晚风再次吹来，带着秋日独有的清冽凉意，安鲤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他本就情绪起伏过大，身体跟着泛起不适，胃里隐隐传来熟悉的坠胀感，微微发疼。这个细微的小动作，被一直留意着他的宋序瞬间捕捉。

宋序眉头微蹙，立刻收敛了眼底翻涌的情绪，语气多了几分担忧：“是不是胃又不舒服了？是不是吹了风，加上情绪太激动了？”

话音落下，他不等安鲤回应，便自然地起身，走到长椅另一侧坐下。这一次，两人之间再也没有刻意留出的一拳距离，肩膀几乎相贴，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迎面而来的冷风，同时伸出手，轻轻覆在安鲤的后腰处，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去，沉稳又温暖。

这个动作自然又熟稔，像是刻在了本能里。早在高中时期，每次安鲤胃疼、受凉，宋序总会这样默默护住他，替他隔绝冷风，用掌心的温度帮他舒缓不适。

熟悉的触感袭来，安鲤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想要躲闪，可身体传来的不适感让他动作迟滞了一瞬。仅仅是这一瞬的犹豫，便再也没能移开身子。身旁人的体温清晰地传来，驱散了晚风的凉意，也熨帖了他纷乱不安的心绪。

两年未见，可彼此之间的默契与熟悉，仿佛从未被时间冲淡分毫。

“不用躲。”宋序察觉到他的局促，声音放得更柔，没有逼迫，只有耐心的安抚，“我不会做让你为难的事。只是看你难受，放心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