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珩起初只当趣闻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直到那老先生压低了声音,绘声绘色地描述起国师的容貌。
"……话说那位国师大人,真真是谪仙般的人物!容貌之盛,老朽贫瘠之词难以描绘其万一。尤其那双眸子,深若寒潭,亮若星辰,冷冷清清那么一扫啊,据说金殿上的百官都不敢直视!可偏偏就是这冷,惹得京里多少高门贵女们芳心暗许,痴迷不已,都道若能得国师一顾,便是冰碴子也甘之如饴呐……"
堂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夹杂着羞涩与兴奋的笑语声。萧景珩目光扫去,果然见不少穿着不俗的年轻女子以扇掩面,眼波流转间尽是向往与倾慕。
晴娘也听得入神,凑到萧景珩耳边小声嘀咕:"乐哥哥,多亏了你,我才能有幸见过那比女子还要风华绝代的美人。若不是亲眼所见,我才不信说书先生的夸谈呢。"
比女子。。。。。。。还要风华绝代的美人。
萧景珩闻言微微一怔。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说书先生夸张的言辞和台下姑娘们的嬉笑仿佛渐渐远去,那模糊的、带着他骑马的"漂亮姐姐"的侧影,也似乎有了一个隐约的轮廓,渐渐与阎屿那双深邃的眸、冷峻的侧脸缓慢重合……
梦里的"然姐姐",马场上的阎屿。糖葫芦,松雪冷香,桃花茶,北疆的雪原。
一个荒谬的联想在他脑海里渐渐成形,他心头猛地一跳,赶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掩饰瞬间的失态。茶入口的时候他才发现是烫的,舌尖被烫得微微发麻,他硬是咽了下去,面上一派镇定。
"乐哥哥?你想什么呢?"晴娘见他神色有异,轻轻推了他一下。
萧景珩回过神,将温热的茶盏放下,掩饰性地轻咳一声:"没想什么。只是觉得……市井传言,多有夸大其词之处,当不得真。"
语气淡然,可他心底却如同沸水般翻腾起来。那股对阎屿原本就未曾熄灭的好奇心此刻更是疯狂滋长,缠绕上一丝难以言喻的困惑与悸动。
——阎屿与教他骑马的那个漂亮姐姐是同一个人?
萧景珩攥着茶杯,指节泛白,巧合太多了,多得他没法再说服自己。
他低头看着杯里浅碧色的茶汤,水面上映出一张表情复杂的脸。
晴娘还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说书先生的嘴如何厉害,萧景珩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想起马场上阎屿把缰绳递给他时指尖擦过他掌心那一下微凉,想起那句"心稳则马稳",想起十几年前北疆的雪原上,有人从身后环着他、握着他的手教他骑马,气息清冽如松雪——
那个人低声说:"坐稳了,莫怕。"
声音也是清冷悦耳的,带着一点少年气,跟阎屿如今低沉磁性的嗓音不太一样。可细想起来,那种说话的节奏、尾音微微压下去的习惯,又像得离谱。
"乐哥哥?"晴娘又推了他一下,"你脸怎么这么红?"
萧景珩腾地站起来:"我去趟茶楼后院透透气。"
"你茶还没喝完——"
"等下回来喝。"
他快步走下楼梯,穿过人群走到后院,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面。春末的风穿堂而过,带着暖融融的花草气息,他却觉得胸口又闷又烫,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抬手捂了一下自己的脸——果然是烫的,耳朵也是烫的,连脖子都是烫的。
他弯腰把脸埋进手掌心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阿然……"他小声念了一遍这个梦里的名字,声音闷在掌心里,模糊不清。
萧景珩站直身子,抬头看着头顶被槐叶筛碎了的日光。风从树枝间穿过来,带着一点凉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心跳还是很快。
他转身走回茶楼的时候,脚步比下楼的时候快了许多。晴娘看见他回来,张嘴要问什么,被他一个眼神拦住了。他坐下来重新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凉的,入口涩,那股桃花甜气已经散了。
可他心里那团火,烧得正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