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存抬了抬怀里的三册旧档:“我今天还有六册没查。”
说罢真走了。
孟既白正好吃完最后一口饼,含混地替他解释:“晏哥最烦坐船。”
晏存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我听得见。”
孟既白立刻闭嘴。
闻砚生忍着笑,转头时正好撞上应照野的目光。两个人谁也没说什么,却都从对方眼里看出同一层意思。
原来如此。
?
他们离开听事所时还不到巳时。
临川码头已经忙起来了。
货船一艘挨一艘靠岸,脚夫扛着麻包从跳板上下来,船娘蹲在船尾洗昨日留下的锅,河面上漂着被桨橹搅碎的日光。应照野去同船家核对行程,闻砚生便站在岸边等。
身后有人卖刚出锅的米糕,蒸汽一阵阵往河面飘;更远处,一家布行刚开门,伙计抱出几匹新到的料子搭在木架上。最外面是一匹秋香色细布,风吹过时,布角便从架上扬起来,又软软地落回去。
闻砚生看了一会儿。
“走了。”
应照野已经回来。
闻砚生转身跟上。走到跳板前,应照野先上船,脚落稳以后没有回头伸手,只在旁边稍稍让出位置。闻砚生也没需要人扶,踩着那块被水汽浸得发暗的木板上去,船身随着重量轻轻一沉。
两人谁也没有觉得哪里需要客气。
船舱里已有几名客人。一个老妇抱着竹篮坐在最里面,篮中露出几颗青梨;年轻妇人带着孩子占了靠窗的位置,正拿帕子给他擦手;还有两个做小买卖的男人,脚边堆着鼓鼓囊囊的包袱,已经靠着船壁打起瞌睡。
闻砚生选了另一侧临窗的位置。
应照野把行李放好,在他对面坐下。船外有人解缆,粗绳从木桩上滑过,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随后船夫在岸边一点长篙,船身缓缓离开石岸。
闻砚生从窗中望出去。
闻记所在的东市当然看不见,这里只能看见沿河一排屋舍。有人站在二楼收衣裳,一条浅青长巾被风吹得缠上竹竿;茶摊刚坐满第一拨客人;远处城门上方有鸟掠过去,很快便落到屋脊后面。
船行得不快。
临川也没有立刻消失。
它只是随着水路一点点退远,屋檐先矮下去,人影渐渐分不清,最后连沿河那些颜色各异的布招也只剩风里晃动的小小一点。
闻砚生一直看着。
应照野没有问他在看什么,只从随身皮囊里取出那张写着赵清和住处的纸,重新确认了一遍地址,折好收回去。
过了一会儿,闻砚生才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半日?”
应照野嗯了一声:“顺水。今日风也顺,大概还会早些。”
闻砚生点点头。
窗外水声不断贴着船身过去。
十七岁的赵清和,也曾经从这里出发。
那时候他大约不知道,这条自己急着往外走的水路,其实只需要半日。
闻砚生也没有再说。
船已经出了临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