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船靠岸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
小鸡岛的码头比玄武国的小得多,只有一条水泥栈道伸进海里,栈道尽头拴着几艘渔船,随着海浪轻轻摇晃。码头上稀稀拉拉地站着几个人,有搬货的工人,有等船的旅客,还有一个穿着花衬衫的老头坐在石墩上钓鱼,鱼竿弯成一道弧线,也不知道是钓到了鱼还是挂住了水草。
柒站在甲板上,看着这座岛。阳光很好,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是低矮的房屋和郁郁葱葱的树木,一条水泥路从码头延伸出去,通向岛的中心。一切看起来都很普通,普通得像任何一个海边小镇。
但他站在这里,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莫芩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说了一句:“到了。”
“嗯。”
“走吧。”莫芩拍了拍他的肩膀,率先跳下船,踩在栈道上,回头看着他。柒深吸了一口气,也跟着下了船。曼珠沙华和黑鸟走在后面,赤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码头上了,正蹲在栈道边,伸手去够水面上漂浮的一片树叶。
“赤牙,你什么时候到的?”莫芩问。
“比你们早一班船,”赤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我在这边有个熟人,先去打了个招呼。”
“你在这边还有熟人?”曼珠沙华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怀疑。
“怎么,不行啊?”赤牙翻了个白眼,“我以前做任务的时候来过这边,认识一个卖糖水的。”
几个人沿着水泥路往岛内走。路两旁的房子不高,大多是两三层的小楼,外墙刷着各种颜色的漆,有些已经褪色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路边的店铺零零散散地开着,卖海鲜的、卖水果的、卖杂货的,店主们坐在门口,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低头刷手机。没有人注意到这一行人的到来。
柒走在队伍中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路边的每一家店铺、每一个路口。他在找那个地方——那家理发店。他记得莫芩说过,那家店叫“大保发廊”,在岛的东边,靠近海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个名字,也许是莫芩告诉他的,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沿着路一直走,拐过两个路口,穿过一条种满三角梅的小巷,然后他看到了那家店。
店面不大,门脸刷着蓝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斑驳的旧色。门头上挂着一块招牌,写着“大保发廊”四个字,字迹有些褪色,但还能看清。门口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有些蔫了,像是很久没有人浇水。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几个字:“营业中”。
柒站在店门口,脚步停了下来。他身后的人也停了下来,莫芩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其他人也默契地没有说话。柒站在那扇玻璃门前,透过门上的字迹,隐约能看到店内的景象——几张理发椅,一面镜子,墙上挂着一些发型的照片,柜台上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一切都很普通,普通得像任何一家街边的小理发店。
但他站在门口,手抬起来,悬在门把手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就在这时候,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个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的一只鸡从店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袋垃圾,抬头看到门口站着一群人,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最前面那个人身上,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神情。
“阿七?”鸡大保的声音有些不确定,像是怕认错了人。
柒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认识这张脸——或者说,他的身体认识这张脸。他站在门口,看着面前这个穿着花衬衫的蓝羽鸡,脑海中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破碎的画面,像是隔着一层水雾在看自己的记忆。那些画面里有剪刀、有吹风机、有客人聊天的声音,还有一只鸡站在旁边,叼着一根烟,骂骂咧咧地指挥他干活。
“阿七,是你吗?”鸡大保往前走了两步,仔细打量着他的脸,“你小子……这一年多跑哪去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还以为你死了。”
柒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中要平静:“我……回来了。”
鸡大保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衣服,又从他的衣服移到他身后站着的那几个人,最后又回到他的脸上。他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把手里那袋垃圾往门口的垃圾桶里一扔,拍了拍手,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吧。”
柒走进店里。店内的空间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洁,几张理发椅一字排开,镜子上没有灰尘,地面也扫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排发型的照片,有些已经泛黄了,但依然能看出那些发型剪得很用心。柜台上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在播放一首粤语老歌,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店里回荡着。
鸡大保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然后看着柒:“你这一年多,去哪了?”
“回了玄武国。”柒说。
“玄武国?”鸡大保皱了一下眉头,“你跑那去干什么?”
柒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本来就是那边的人。”
鸡大保的手顿了一下,烟灰掉在柜台上。他低头看着那截烟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变得有些复杂:“你的意思是,你以前在那边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