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玉赫目光落在锦盒上,指尖微顿。这锦盒他认得,正是昨日他让冯掌柜送去三房,装着醉仙楼地契的那个。“嫂夫人,”杨安开口,语气比方才在厅外时更郑重了几分,甚至带着些难以启齿的窘迫,“这个您收回去。”江玉赫抬起眼,面上流露出惊讶与不解:“三弟,这是何意?昨日不是说好了,醉仙楼暂由三房打理,贴补家用,也好让瑞儿安心养病么?”杨安搓了搓手,脸上有些发热,低声道:“昨日是内子不懂事,见我忧心瑞儿,又见府中唉,便自作主张,向嫂嫂开了这个口。”“这醉仙楼是大哥留下的重要产业,理应由嫂嫂主持,或是交由族中公议,再行定夺。我三房何德何能,岂敢如此僭越,私自接手?”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至于瑞儿落水之事,这孩子平日就调皮,那日八成是意外,是我管教不严,累得嫂夫人担忧,还反让嫂夫人破费这地契,我是万万不能收的。”江玉赫静静听着,面上惊讶之色缓缓褪去,他放下茶盏。杨安这番话,说得可谓滴水不漏。先是把责任推给“不懂事”的妻子,摘清自己;再抬出“族中公议”和杨靖,占住大义名分;最后将杨瑞落水定性为“意外”,彻底堵死了任何借题发挥的可能。姿态放得极低,理由也给得十足,让人挑不出错处。是真心觉得受之有愧?还是察觉到了什么?亦或是……在杨肃被明升暗降、调离京城的当口,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急于与这“飞来横财”撇清关系,以免引火烧身?锦盒静静躺在茶几上,片刻的静默在茶香中蔓延。“三弟言重了。”江玉赫终于开口,“既如此,我也不好强人所难。这醉仙楼,我便收回。瑞哥儿落水虽是意外,但终究是在我主持中馈时发生,我心中难安,三弟和弟妹若不嫌弃,日后府中用度或瑞儿延医用药,若有短缺之处,务必直言,万勿见外。”杨安明显松了一口气,拱手:“嫂夫人体恤,三弟感激不尽。府中一切尚好,瑞儿也无大碍,不敢再劳烦嫂夫人挂心。”事情既了,两人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家常,茶水温凉时,江玉赫便起身告辞。杨安亲自送他出书房。刚走到院中,便听到东厢房方向传来杨婉咯咯的清脆笑声,伴随着一个年轻妇人温柔的呵斥:“婉儿,慢些跑,仔细摔着!”人声,笑声,孩童的喧闹,混在午后暖融的阳光里,扑面而来。是一个完整、鲜活、甚至有些吵闹的家的声音。江玉赫脚步停下,站在屋檐的阴影里。在这欢声笑语的映衬下,连孤寂都显得愈发深邃刺骨。江玉赫回到自己那永远弥漫着药味和冷清的院落,婢女春螺帮忙脱下外罩的素绒披风,欲言又止。“公子”春螺终究没忍住,低声道,“三爷这条路,算是堵死了。接下来,咱们怎么办?”江玉赫坐到椅子上:“急什么?他不接,自有人会接。杨家这块肥肉,缺的,从来不是一个想吃的,而是一个敢先动的。”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春螺脸上,“那个人皮’,可做好了?”春螺:“回公子,照您的吩咐,反复比对过林姨娘早年留下的,与那‘赵远山’相关的模糊画像,几乎能以假乱真。”私通隔天,三房接了醉仙楼地契又原封不动退回的消息,飞遍了杨府各个角落,自然也传到了那些时刻关注着长房风吹草动的旁支耳朵里。午后未过,江玉赫院中的小茶厅便陆陆续续来了好几位“恰巧路过”、“听闻嫂嫂,侄媳妇身子不适特来探望”的夫人奶奶。小小的茶厅一时竟坐得满满当当,丫鬟们穿梭着添茶倒水,空气里散发出脂粉香、茶香。来的人里,有平日不甚往来、但论起辈分也能称一声“婶子”“伯母”的远支女眷。众人嘴里说着不痛不痒的关切话,眼神却时不时瞟向主位上的江玉赫。“要我说,玉赫你就是太要强了。”三姑奶奶拈了块点心,叹道,“靖哥儿一走,这府里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事情要你拿主意,你一个年轻媳妇,撑着这么大家业,也忒不容易。看看,这才几日,人都清减了一圈。”“可不是么,”二婶娘接口,“我听说,三房那边,安哥儿媳妇昨日还为了醉仙楼的事,跟你闹不痛快了?”话题终于被引到了正题上。几位夫人立刻竖起了耳朵。江玉赫放下茶盏,露出疲惫与无奈:“二婶娘言重了,三弟和弟妹都是明理之人,何来不痛快?醉仙楼本是我主动提出交由三房暂管,也好贴补瑞哥儿的汤药。许是三弟觉得瑞儿已无大碍,不愿多占这份利,这才执意退还。也是一片体恤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