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窟窿里的空气稀薄得像用纱布过滤过。
陈从寒的后背抵著一块突出的冰脊,左臂垂在体侧像一截掛在树上的枯枝。头顶的震动已经持续了四分钟。碎冰和粉雪从缝隙里漏下来,糊在脸上,嘴里,鼻孔里。
二愣子缩在他怀里,三条腿紧紧蜷著,浑身的毛被汗水和雪沫粘成一綹一綹,肋骨隨呼吸起伏的弧度越来越浅。
“报数。”
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像砂纸刮玻璃。
“一。”伊万。
“二。”刀疤脸。
“三。”小泥鰍。声音在抖。
陈从寒闭著眼数。数到二十七停了。
少了三个。
“老刘呢?”
沉默。
伊万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带著被毒气灼过后特有的嘶哑。“跳晚了半步。雪崩前锋捲走的。还有小孟和胖墩。”
陈从寒的后槽牙咬得咯吱响。那声音在冰窟窿里迴荡,像有人在磨刀。
他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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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动在第七分钟彻底停了。
头顶的冰层透下来一丝灰白色的微光。凌晨的天在上面。隔著两米多厚的冰碴和压实的粉雪。
“二愣子。”
黑狗的耳朵竖了一下。
陈从寒用右手拍了拍它的脊背。手掌贴上去的时候感觉到皮毛下面的肋骨一根一根硌手。瘦了。从长白山到现在,它跟著他啃冻土嚼树皮,三条腿跑了几百公里,断过的肋骨到现在还没长好。
“刨。”
二愣子抬起头。鼻头上沾著冰碴,黑色的眼珠里映著那丝微光。它看了陈从寒一眼,然后开始刨。
三条腿的狗刨雪的姿势很难看。两条前腿交替挥动,残肢那一侧的身体不断失去平衡往下栽。每刨三下就得歪一下重新站稳。
但它没停。
爪垫磨在冰碴上发出刺耳的“吱吱”声。有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洇在白雪上变成粉色。
伊万从后面爬过来,工兵铲插进雪层往外撬。刀疤脸用枪托捅。小泥鰍徒手抓,十根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一样,指甲缝全是血。
十一分钟。
二愣子的前爪捅穿了最后一层冰壳。
凌晨的冷风灌进来。零下三十八度的空气刮在脸上像刀片剐肉。但所有人都在大口喘气。那股带著松脂味和冻土味的空气,比任何东西都好闻。
陈从寒最后一个爬出来。右手撑著冰沿,军靴蹬在伊万的肩膀上借力。左臂从头到尾没动过一下。绷带上的血冻成黑褐色的硬壳,从肘关节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截被烧过的焦木。
他站在冰窟窿边沿。
南面的山坡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整的白色荒原。雪崩把六十度的陡坡填成了缓丘,把一千五百名日军、六辆毒气车、两个掷弹筒中队碾进了几十米深的冰层下面。
月亮掛在西边,快落了。东面的天际线泛出一条极细的鱼肚白。
陈从寒转过身。面朝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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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松林的边缘亮著一团火光。
不是战火。是篝火。晃晃悠悠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没灭。
大牛的装甲车停在林线外面。车灯熄了,发动机还在突突响。排气管冒出的白烟被风扯成长条。车顶的德什卡枪管已经冷了下来,管壁上掛著一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