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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早就知道(第1页)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只有几秒,也可能久到窗外的阳光从地板上移走了一整格。房间里安静得不像话,连空气都变得黏稠,像是某种透明的、缓慢流动的胶质,把我们两个人包在原地。

高桥站在卧室门口,没有动。他的领带松着,白衬衫的袖口卷了两折,露出肌肉结实的小臂。他比在警署时显得更疲惫,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刮掉了一层表面的伪装。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兴奋,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到看不清底的、几乎称得上悲悯的光。

“你不坐下吗?”他问我。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间房子里某种正在屏住呼吸的东西。

我没动。我的后背还贴着墙,墙纸的花纹硌着我的脊梁骨,让我知道自己还站在现实里。

“你早就知道了。”我开口。嗓子有些干,声音像从砂纸缝里挤出来的。

“不完全。”高桥说。他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床垫几乎没有凹陷,他的动作轻得像在保护什么易碎品。他示意我坐旁边的椅子。我犹豫了几秒,走过去,坐下。椅面很硬,像审讯室里那把。

“我只知道一部分。”他继续说,眼睛没有逼我,只是平静地看着我,“我知道你病了。也知道‘灯笼’这个名字。因为三个月前,有人给我寄了一封信。”

我的呼吸一顿。高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一个信封。信封已经拆开,上面用红笔写着“警视厅搜查一课高桥健一样”。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角落处画着一只极小的灯笼。

“寄到警视厅的?什么时候?”我问。

“四月十八日。山田案发前三个月。”高桥说,“信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是你的。照片背面写着一句话。”

他把文件袋打开,将信封和照片一起倒在床单上。我上前一步,低头看。照片上是我。我站在樱花树下,正抬头看天。这是春天的时候。具体是哪一天,我不记得了。那阵子我经常一个人站在那棵人工四季樱下面发呆,看那些不合时宜的花瓣落进排水沟里。

照片背面,一行字,蓝黑墨水,字迹清秀而稳定:

“这个女孩正在被山田隆史伤害。如果你不帮她,她会杀了他。到那个时候,我不会再让你找到她。”

我的呼吸像被人掐住了。那行字,我认得。不是我的笔迹。也不是灯笼的。灯笼的笔迹我也见过,更细,更飘,像是随时会从纸上飞起来。这行字太端正了,端正得近乎刻意,像写的人在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正常”。

“谁寄的?”我的声音轻得像在问一个已经知道没有答案的问题。

“查过了。信封和信纸上都没有指纹。上面的字经过比对,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报案人。邮局的监控也没有拍到投递者。”高桥说,“但它还是到我这来了。”

“你看到这封信之后呢?”

“我开始查山田。”他缓缓说,双手握在一起,两根拇指互相摩挲着,像在翻找一个放了很久的决定,“我找了他以前的学生。一个叫井上的女孩,一年前毕业,现在在立川的一家美容院工作。我找到她的时候,她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后来我给她看那张照片和那句话,她突然哭了。她说那个女孩是她的同学。然后她告诉我,山田在毕业前,对她做过相似的事。”

“所以你早就知道他的事。”我的指甲嵌进掌心,“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为什么没有抓他?”

高桥的嘴抿了一下。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没有辩解。

“因为井上不报案。她说如果被家里人知道,她就活不下去了。我告诉她,没有她的证词,单凭那封匿名信和一张照片,我不能逮捕任何人。她说再想想。然后她离开了那家美容院。上个月,有人在多摩川下游发现了一具女性尸体。二十岁。穿浅蓝色连衣裙。”

他停住了。

我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那个女孩。那个说了“再想想”的女孩。我听见自己嗓子里挤出一个气音,像是有人踩着我的胸口。

“是高桥警部您发现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不是。但我后来去认了。是井上。”他的声音很低,像一把刀子在水中划开,“她留了遗书,就在小挎包里。上面写:‘没有人会相信。所有人都在替老师说话。而我太累了。’”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窗外有电车远远驶过的声音,轰隆隆地滚过,像一头巨兽在城市的另一边翻了个身。我低下头。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下来,一滴,就一滴,落在我的膝盖上,在深蓝色的裙面上留下一颗更深的圆点。

“所以你收到信之后,就开始查他。”我慢慢说,“但你没有抓他。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确凿的证据。不是匿名信,不是自杀者的遗书。是能把他送上法庭的东西。”高桥的声音重新稳下来,像在陈述一份迟来的报告,“山田很谨慎。他拍的那些照片,存放在一个我们找不到的地方。他表面上没有任何破绽。学校里的老师,除了佐佐木之外,没有人愿意说他的坏话。佐佐木也不肯合作。我查了两个月,什么进展都没有。”

“然后他死了。”我接过他的话。

“然后他死了。”高桥重复。他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像要从我脸上找出一个他自己也无法确认的答案,“死的那天晚上,有人往我的公寓邮箱里投了一盘磁带。没有寄件人。只有灯笼的标记。”

他站起来,走到一个矮柜前,打开最上面的抽屉。抽屉里放着一个深灰色的便携式录音机,旁边有几盘磁带,被橡皮筋捆着。他拿起其中一盘,把录音机放在床头柜上,按下了播放键。

磁带开始转动,沙沙声像雨点打在铁皮棚上。

然后,一个女孩的声音响了起来。这一次,不是灯笼。是我自己的声音。陌生的、沙哑的、几乎被哭泣撕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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