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本神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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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之光(第1页)

讯问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

高桥和另一名年长刑警并排坐在我对面。我把我能记得的一切都说了。从我第一次被山田叫进美术准备室的那个傍晚开始,到那些照片,那些威胁,那些我写进日记又被撕掉的求救信。再到七月十八日的旧校舍地下室,我怎样和他对峙,怎样在恐惧和愤怒中抓起那台幻灯机的底座,砸中他的后脑。最后是七月十九日深夜,在那条巷子里,我躲在啤酒箱的阴影后面等他。他把发卡递过来,笑起来的时候,灯灭了。我举起石头。然后,一切变成了空白。

我说这些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讲另一个人的故事。可我的手指一直在轻轻地抖。我用左手压住右手,直到指节发白。高桥没有打断我。他中间递给我一杯温水。我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点塑料杯壁的味道。那种味道让我想起学校走廊的饮水机。想起佐佐木惠子在午休时站在那旁边,用很小很小的声音对别的老师说:“藤原同学最近总是心不在焉。”

可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为什么。

十一点左右,讯问结束。高桥合上笔录,让我签了几处字。我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第一次学写自己的名字。然后他告诉我,案件会以杀人罪移送家庭裁判所,但考虑到我有自首情节和遭受侵害的特殊背景,会先进行精神鉴定。

“你会被暂时收容在鉴别所。不是监狱。那地方,比你想象的要安静一些。”他说。松本在一旁整理材料,不敢与我对视,只是偶尔用眼角扫我一下,像在看一只刚刚从暴雨里被捞上岸的、浑身湿透的小动物。

“我能再见秀雅一面吗?”我问。

高桥看了看表,然后对松本说了句什么。松本站起来,拉开门。秀雅就站在门外的长椅前。她显然哭了很久,眼睛肿成两条窄缝,鼻子也红着。她看见我,几步跑过来,一把抱住我。我没站稳,退了一步。她把我抱得很紧,紧得我肩胛骨都在响。我把下巴搁在她湿凉的头发上,闭上眼。

“别怕。”她的声音闷闷地传进我耳朵里,像从水底浮上来的,“不管多久。我等你。”

我轻轻“嗯”了一声。我们像两个在雨里走散又重逢的小女孩,在这间逼仄的走廊里,用尽所有力气抓住对方。松本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提醒我们时间到了。秀雅松开我,退后一步。她脸上全是泪痕,但她对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碎,像从打碎的镜子里勉强拼出的一小片光。

“告诉小梅,那盏灯,已经灭了。”我说。

秀雅点头。她没问为什么。她只是重复:“那盏灯,已经灭了。”

下午一点,父亲到了。

他来得比我想象中更早。松本说他在门口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裤腿湿了一片。我坐在一间小会客室里,听见外面的脚步声跌跌撞撞地靠近。门被推开。父亲站在那里,一只手撑着门框。他喘得厉害,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像刚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跑回来。

“美咲。”他叫了我一声。这声音卡在嗓子中间,像被什么硬物堵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我坐着,他站着。他弯下腰,想碰我的手,又不敢。最后他把两只大手都覆在我的手背上。他的手很热,带着雨后泥土和汗混在一起的气味。他的手掌上有粗粝的茧,硌得我皮肤发疼。

“你为什么要自己来?”他的声音在抖,像风里的一面旧旗。他眼睛红得要命,可始终没哭。

“因为是我做的。”我抬头看他,声音轻而清楚,“爸,是我杀了人。”

他的身体像被一记重拳打中了胸口,微微晃了一下。他慢慢蹲下来,把头低下去。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了。只看见他的肩膀在轻微地、有节奏地起伏着。过了很久,他闷闷地说:“我知道。你妈妈给我打了电话。她把什么都告诉我了。我……我早该回来的。我早该回来的。”

他的声音到最后变成了一种极低极低的、像从地底下挤出来的哽咽。我看着他蹲在我面前的样子,像一头老兽,在确认自己唯一的幼崽为什么会被逼到悬崖边。我没有哭。我只是慢慢伸出手,放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那些头发比我想象中更硬,像一把枯掉的草。

“我们回家吧。”我轻轻说。

他抬起头,眼睛湿得像被雨浇过的石头。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我看着他。这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出奇地静。像风暴过去之后的海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灰蓝色的光。

可家是回不去了。至少现在不行。

下午四点,我被带离了涩谷警署。高桥和松本一起送我下楼。警署后门停着一辆没有标记的深蓝色面包车。我坐进去。车里冷气很足,有股塑料座椅和清洁剂的味道。我靠在窗边,看着车外的东京一点点地后退。雨后的城市被照得发亮,像一块刚刚从水里捞起来的玻璃。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到了位于练马区的一栋灰白色建筑。门口挂着“东京家庭裁判所鉴别所”的牌子,字不大,白底黑字,像一所普通学校。我被带进一间接待室。工作人员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发,戴着圆框眼镜。她对我说话很温和,让我填了一些表格,又领我去另一个房间做了随身物品登记。我身上只带了那枚透明的樱花发卡。我把手伸进口袋,把它取出来。它躺在掌心,像一片被雨洗过的、不会融化的雪。

“这个也要交吗?”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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